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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者家屬|喪子崩潰患驚恐症 暴瘦50磅跌碎三牙 父:眼淚流乾

17歲少年黃榮孝在DSE放榜日墮樓輕生,相依十七載的單親爸爸黃強白頭人送黑頭人,身心徹底崩潰。最初一年,黃強生活盡失方向,如傻佬般過活,不修邊

香港01鄧栢良查看原文 ↗
自殺者家屬|喪子崩潰患驚恐症 暴瘦50磅跌碎三牙 父:眼淚流乾

17歲少年黃榮孝在DSE放榜日墮樓輕生,相依十七載的單親爸爸黃強白頭人送黑頭人,身心徹底崩潰。 最初一年,黃強生活盡失方向,如傻佬般過活,不修邊幅,食無定時,暴瘦50磅;他苦思兒子尋短原因,自責失眠,接連患上抑鬱症及驚恐症。他病發時冒冷汗,心跳飆升,試過神不守舍跌碎三隻牙、四度召救護車,終日以淚洗面:「啲眼淚,頭一年已經流乾晒。」此外,更有街坊無端揣測是他「害死個仔」,令他百口莫辯。 三年過去,生活漸回正軌,但創傷永難磨滅,他每晚仍需服藥方能入眠。而令他稍為釋懷的,是榮孝遺言的說話:「佢話『你做呢個阿爸,完全合格』。」如今他常回味昔日為兒子煮飯的日常,以及榮孝拉長尾音說的那句「多謝老竇」,他坦言:「呢個音,我睇我死嗰日都喺個腦㗎啦。」

黃強是單親爸爸,獨力照顧兒子黃榮孝。2023年7月19日DSE放榜日,即將成年的兒子毫無預兆地跳樓輕生。白頭人送黑頭人,黃強悲痛莫名,只要望到客廳一隅的書桌,難免睹物思人:「諗吓又喊,見到又喊啊,嗰半年啲眼淚流乾啊。」

過往有研究顯示,每宗自殺個案平均會影響身邊至少6名親友。哀傷日積月累,往往會轉化成生理創傷。

榮孝離世後,黃強自言活得像「傻佬」一樣:「完全不修邊幅,自己都唔知自己做乜,食飯亂到……我本身都幾肥,190幾磅,跌到最低140磅,都唔知道咩叫食嘢,食唔食都得。」日夜苦思兒子尋短的原因,幾乎晚晚失眠。

身心崩潰 冬天出冷汗心跳突飆升 失神跌碎三隻牙

黃強猶記得第一次驚恐症發作的恐怖。當時他正坐巴士,「係唔知咩唔舒服㗎喎,出汗,全身出汗,冬天都出汗㗎 」,於是他立即下車,大約15分鐘後,身體稍為回復平靜。自那次起,這種徵狀反覆襲來,有時心臟劇烈跳動,心率瞬間飆升至每分鐘120至130下,有時聽到汽車引擎聲都會發作。

有次黃強搭巴士回家,驚恐症再度發作,當時只剩一個站便回到家,他咬著牙關死命撐著,不肯提早落車,豈料車門打開的瞬間,他雙腿發軟摔倒在地上,膝蓋撞得血肉模糊,傷疤至今清晰可見。

另一次更為慘烈。他回家途中神不守舍跌倒,面朝地重重摔落,當場跌碎三隻牙,滿嘴是血,要即時求醫。

病情最嚴重半年召四次救護車 剪頭髮不能望鏡要擰轉身

在病情最嚴重的半年裏,黃強單單坐在巴士站等車,也會病發。在那段日子,他自己就曾四度打電話召救護車。

受病情影響,黃強無法忍受任何物品離自己太近,連去剪頭髮都是煎熬:「剪頭髮都要起身,唔剪住,後尾同師傅講,我要擰轉面,我唔睇住塊鏡剪,咁先剪到。」

每天出門與回家,都要經歷一番掙扎。公屋地下大堂有兩個出口,其中一個正對著榮孝墮樓的位置,黃強從不敢行經那個出口,連帶正對著該處的升降機亦不會乘搭,每日寧願繞路:「以前每個月行去攞信,每次都好痛㗎個心,而家都應該接受到嘅,但盡可能唔行嗰邊 」。受訪當日,他落樓接記者,視線稍微掃過那個出口,神情已顯得極不自然。

為了緩解病情及平復情緒,他依照精神科醫生的建議,將家中佈局稍作變更。原本靠牆的床鋪被挪到屋中央,確保睡覺時左右兩側不再靠牆,視野開闊點,減少壓迫感。而床頭長期擺放著一瓶驅風油及藥物。

榮孝的書桌擺放的位置、書架,仍保持原狀,唯獨將電腦收起來,藏在書桌底下,因榮孝在遺言中特別交代:「唔好郁我部電腦。」至於榮孝生前購買的書籍,黃強在拜祭時已全數燒給了遠方的兒子。

其實,黃強曾經想過逃離這個傷心地。事發後房屋署在彩德邨批出了單人公屋單位,安排黃強調遷至其弟弟的住所附近,方便照應。

黃強去看過單位,甚為滿意。但有一晚,他夢見榮孝,說榮孝用各種方法示意他不要離開。黃強醒來後決定留守舊居:「我決定唔搬,畀咗我都唔搬,因為我信個仔。」

身兼母職照顧十多載 苦思兒子輕生原因陷自責

過去三年,黃強身心經歷巨大創傷,但更折磨人的,是無休止的自責。

雖說是單親家庭,但黃強一直身兼母職照顧,照料兒子一日三餐,風雨不改送飯到學校;閒時會帶兒子旅行、游水、去主題樂園;他也讓兒子與前妻定期相見,從不阻撓,更從不在兒子面前說母親壞話。他自言與兒子關係良好,無話不談。

正因如此,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黃強總是反覆推敲過去十七年來,究竟做錯了什麼,又做漏了什麼?他思來想去,唯一能聯繫上的,是榮孝中三那年,兩父子因時事爭吵,此後兒子突然發奮讀書。或許此後榮孝特別著重學業成績,所以因DSE考試失利而尋短?但黃強已無法求證。

除了內心的折磨,外界的目光更帶來二次傷害。黃強透露,有街坊會用異樣眼神打量他,甚至認為是他「害死個仔」,從此不再理睬他。這些無端的揣測,也令他感到壓力。(見另稿)

榮孝在遺言中,談及兩父子往事,當中有快樂的日常,少不免也有磨擦。黃強指,兒子提起小學三年級因欠交功課,曾被他用衣架打腳。他忍不住長嘆,十七年來他體罰兒子的次數,五次不到,沒想到原來兒子一直記在心中,甚至在遺言中細細說起。

黃強回憶起許多與榮孝相處的點滴,最記得兒子升中一那年的生日,他買了一塊牛柳煎給兒子食,自己則食德國鹹豬手,結果兒子望著鹹豬手流口水,黃強推說自己吃不完,留了給兒子吃,兒子吃得津津有味,說:「多謝老竇。」晚餐過後,兒子專登牽著黃強的手說:「老豆你特登讓畀我吃嘅 。」

為兒子煮飯是一大樂事 兒遺言稱讚父親:你完全合格

在黃強心中,可以為兒子煮飯是一大樂事:「我煮吓煮吓都會笑啊,好開心,喺我心目中呢件事係最開心㗎啦 。」黃強又說,兒子每次說「多謝老竇」,尾音都會拉得很長,「呢個音,我睇我死嗰日都喺個腦㗎啦 」。回味昔日片段,是悲傷之中,黃強的一道救命索。

榮孝記得捱打的痛,更記住了父親毫無保留的愛,他在遺言中直言此生榮幸遇到黃強,又認為黃強已為他付出一切。黃強引述遺言的內容:「佢咁樣講『你做呢個阿爸,完全合格,我今次嘅事,完全唔關你事』……但佢又唔講個原因啦 。」

這一句說話,多少撫慰了黃強,他坦承:「呢個重要添啦,假設佢喺遺言鬧我、我而家好憎你,我會內疚㗎嘛,咁佢無啊嘛 。」

黃強在書中前文「爸爸的信」中寫道,希望小說出版能喚起大眾關注親子關係,他說自己絕非專家:「我又唔敢講我好好經驗,我得一個仔……我講吓我感受啦,細路仔呢,無論件事啱與唔啱,你打過佢呢,佢原來係記得嘅;你對佢好呢,佢一樣會記得㗎。 」

三年過去,黃強在姐姐、弟弟及朋友的陪伴和開解下,生活慢慢重回正軌。他每日如常起床、落樓、買餸煮飯。他說姐姐年事已高,弟弟也有自己家庭,無法天天相伴,餘下的路始終要靠自己走。

兒子自殺離世帶來的創傷,永遠烙印在他心上,餘生要與這道疤痕共存。直至今日,他每晚依然要食血清素及俗稱「白瓜子」的安眠藥才能入眠,「唔食我都唔知會唔會黐線……呢隻你唔食佢(白瓜子),你唔使瞓啦。」

命運有時會與人開殘酷的玩笑。在兒子出事前幾個月,黃強曾因嚴重腹痛入院,被驗出患有脂肪肝,醫生勸他減肥。沒想到,喪子之痛,令他體重由190磅急跌至約140磅,之後覆診再作檢查,脂肪肝已經消失,連常年的膝蓋痛也因體重減輕不藥而癒,黃強苦笑:「喺我而家心目中,當個仔幫咗我呢樣嘢。」

如今,他每天早晨只喝一杯黑咖啡,徹底戒掉米飯,晚餐煮一碗鷹嘴豆、炒一碟瓜、食幾粒雲吞。他依然希望解開兒子尋短的謎團,亦努力想理解兒子的遺作。未來的日子,或許正如黃強對人生的體悟:「順其自然,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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