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之下 一座城市的凉意从何而来
午后,从巴刹提着东西走回家,前面有两条路:一条笔直,阳光铺满人行道;另一条稍远,却有树荫。你会选哪一条?
午后,从巴刹提着东西走回家,前面有两条路:一条笔直,阳光铺满人行道;另一条稍远,却有树荫。你会选哪一条?
这个选择不需要计算。走进树荫,肩膀上的灼热感减轻,脚步也愿意慢下来。我们或许叫不出那棵树的名字,却知道它在哪里。对于步行的人,一座城市的地图,除了道路和建筑,也可以由一片片阴凉组成。
树木究竟怎样使我们凉快?答案藏在阳光、水分,以及人体和环境交换热量的过程里。
天气预报里的气温,不能完整描述一个人站在街头的感受。太阳直接照在身上,晒热的路面和墙壁也向周围发出热辐射。即使空气温度相近,站在无遮阴的路口和树冠下面,身体承受的热负荷仍可能不同。
树冠像一把有生命的阳伞,截住一部分阳光,也减少地面吸收的太阳能。树下的凉意,一部分来自身体少受了日晒,一部分来自周围表面没有那么热。因此,不能把“路面降温几度”直接说成“空气也降温几度”,更不能将两者当作人体感受的全部。
这提醒我们,看待城市绿化时,除了计算绿色面积,还应看看树荫落在哪里。草地和大树都可以在地图上涂成绿色,但如果目的是让等候过马路的人少晒太阳,它们的作用并不相同。
树木的另一种降温本领,来自看不见的水分流动。
根从土壤吸收水,水沿着植物内部的输送组织到达叶片,再以水蒸气的形式,通过叶面上称为“气孔”的微小开口进入空气。这个过程叫“蒸腾”(transpiration)。植物蒸腾和土壤等表面的蒸发合起来,称为“蒸散”(evapotranspiration)。
液态水变成水蒸气,需要吸收能量。叶片中的水蒸发时,一部分能量便用于这种相变,而不是让叶片继续升温。遮阴与蒸散共同作用,帮助缓和树木周围的炎热。
我们常将树木比作天然冷气机,不过两者的工作方式不同。冷气机用电,把室内的热搬到室外;树木则通过遮阴和水分蒸发,改变附近的能量分配。它们都没有让热凭空消失。
把树木理解为一个有生命的系统,也就不难明白,降温效果不会始终一样。树种、土壤供水、日照和空气湿度,都会影响蒸腾。树根能否取得足够的水,与头顶的树荫同样值得关心。
新加坡空气湿润,讨论降温时,不能漏掉湿度。
人体靠汗水蒸发散热,但空气湿度高时,汗水较难蒸发。衣服湿了,不代表身体已经有效地凉下来。这也是为什么气温并不是判断闷热的唯一依据。
对植物而言,高湿度同样会限制蒸腾。因此,热带城市的种树策略不只是把树冠排得越密越好。树木需要提供遮阴,街道也要保留空气流动的空间。如果浓密的植被阻挡了重要风道,部分降温收益就可能被削弱。
树木遮阴同时要保留风道,避免削弱降温效果。(档案照)
这并不是少种树的理由,而是要把树种在合适的地方。让树荫覆盖晒热的人行道,同时考虑建筑之间的风怎样穿过,才能把绿色真正变成行人的凉意。
新加坡—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中心的“清凉新加坡(Cooling Singapore)”研究,正把气温、湿度、风和辐射放在一起,评估不同街区的户外热舒适。团队还利用城市气候数字模型,比较植被、建筑布局及路面材料等不同降温方案。规划者因而可以先在模型中检验,再决定怎样改善真实街道。
这类研究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日常路途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校门外等候孩子的位置,长者走向诊所的一段路,或午后没有遮阴的巴士站旁。一个城市不必处处同样凉,但可以先照顾最需要阴凉的人。
新加坡街头的绿荫,有着长期种植与维护的历史。1963年,全国植树运动展开;1971年,年度植树日启动。国家公园局的历史记录显示,早期种植重视快速生长的遮阴树,后来再逐步增加开花和芳香树种,并把种植空间纳入道路与住宅发展的规划。
这些安排留下的,不只是好看的街景。在我看来,把树木放进日常生活的路线里,比把自然只留在周末才去的公园中,更能体现一座城市与树木相处的方式。
新加坡于2001年推行名木保育计划,保护具有自然、历史或文化价值的成熟树木。它们有的经历数十年,甚至更长岁月,才长成今天的模样。一棵新栽的幼树,代表未来的希望,却不能在明天就代替老树的树冠。
保留老树也需细心养护,包括定期检查、修剪、护根和结构支撑。(档案照)
当然,保留老树不等于任其生长。国家公园局为名木安排定期检查,并按需要修剪、覆盖护根材料或提供结构支撑。与树木一起生活,也包括这些细致而不显眼的照料。
我们衡量一棵树,可以记录树高、冠幅和它带来的降温效果。但还有一些价值,很难填进表格:有人习惯在这里等朋友,有人记得孩子曾在树下捡过落叶;一条路因为有了熟悉的树,也就不只是通往目的地的距离。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过去听来像一句劝人行善的话。放在今天的城市里,它也可以是一项具体的规划原则:给尚未长大的树留下空间,照顾已经为我们遮阴的树。
下次从巴刹回家,也许我会抬头认一认,究竟是哪棵树,让自己愿意多走那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