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局|德朗邨百呎空間悲歌 外傭顧獨老 樂齡藍圖可阻獨而不孤?
啟德德朗邨周一(12日)揭發一宗震驚社會的虐老命案。一名93歲老婦疑遭照顧她的52歲印傭Kharsina連番施襲後不治。這宗慘劇揭示「居家安老」體制背

啟德德朗邨周一(12日)揭發一宗震驚社會的虐老命案。一名93歲老婦疑遭照顧她的52歲印傭Kharsina連番施襲後不治。 這宗慘劇揭示「居家安老」體制背後隱藏風險。當香港「獨老」人數持續上升,單靠聘請外傭進行「一對一」全天候照顧,其是否具備專業醫療及護理技巧?其身心素質能否應對高壓工作?百呎狹小環境是否適切?其服務表現又該如何評核?政府提出輸入外籍家居照顧員,究竟是否能夠解開困局的良方妙計? 在推動「樂齡社會」藍圖下,我們更需要反思如何避免將照顧責任全盤轉嫁予個人或家庭。讓社會支援網絡盡可能承托有需要的長者,勿讓悲劇重演。
德朗邨的悲劇,死者30年前喪夫,膝下無兒無女,亦非社署跟進個案,來往較密切的只有姪女。約7年前,婆婆獨自搬入德朗邨一個僅150呎的公屋單位,當時她依然行動自如、思緒清晰,相當「精靈」。然而,當小小單位內擺放了梳化與碌架床後,原本狹窄的生活空間便顯得更為侷促,僅夠一人勉強活動。
關婆婆17年前確診大腸癌,3年前更不幸中風,身體狀況一落千丈,變得行動不便、言語不清,無法自行使用電話與外界溝通,當時醫生明確指出她需要「24小時貼身照顧」。親戚遂於2023年1月聘請印傭Kharsina全職照料,工作模式為一周工作六天半,每週其中一日的下午獲准放假,親戚則大約每月探望一次。
因考慮到婆婆年事已高,親戚在單位內安裝了閉路電視,惟平日甚少監控即時畫面。在鄰居印象中,涉案印傭能操簡單廣東話,平日有禮貌、會點頭打招呼,間中亦會推輪椅帶婆婆落樓散步,表面上未見異常。
直至悲劇揭發,警方調閱閉路電視片段才還原不堪真相。原來在案發前半個月,印傭已每日間歇性對關婆婆施襲,例如在餵食時拍打長者。案發當日,暴力行為更在短短7分鐘內迅速爆發,印傭連續拍打婆婆頭部、頸部及臉部高達20次,更以腳踐踏其腹部並粗暴搬動長者。雖然婆婆身上沒有顯眼的致命傷痕,但數處留有瘀傷,確切死因仍有待剖驗。警方初步不排除印傭因照顧而發生磨擦或過於辛勞,與長者長期關係欠佳而釀成慘劇。
虐老不可取,社會應引以為戒。但同時,這宗慘劇背後,留下了許多尚未解開的疑問。關婆婆除了需要餵食及坐輪椅落樓外,日常是否需要扶抱、洗澡、翻身等高度體力消耗的護理?涉案印傭是否具備相應的專業技巧與心理韌力?所謂的「壓力」或「辛勞」,究竟是長期疲勞累積的爆發點,還是連番施襲的藉口?
更關鍵的是社區支援制度是否缺位。關婆婆除了獲得社署協助申請經濟援助之外,在社區內有無得到支援,例如是否在動態高風險照顧者資料庫之列、曾否獲得過其他家居照顧服務、定期家訪、日間暫託服務,均屬未知之數。在過去三年裡,這個百呎狹小空間是否成為了僱傭兩人在無外援下朝夕相對、壓力無法釋放的「窒息孤島」?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幹事廖智皓分析指出,案中老婦涉及癌症及中風後遺症等多重健康問題,行動與語言能力均受限制,屬於需要高度專業護理的重度個案。單憑一名缺乏專業護理訓練的外傭,在狹窄空間內24小時單打獨鬥,根本難以勝任。這類個案理應由專業的醫療與護理團隊輪流照看,才能防止照顧者壓力崩潰或出現照顧不當的情況。
然而,許多家庭明知長者護理需求極高,卻依然無奈選擇居家安老。這背後反映了無數香港家庭的現實困局。政府資助的安老院舍雖然質素較有保障,但平均輪候時間長達一年以上,「長者院舍照顧服務券」亦需時申請且名額有限;私營院舍則每月動輒數萬元,對一般家庭負擔極重,且服務質素良莠不齊。再加上要顧及一些長者自身的個人意願,或會抗拒入住安老院舍。在多重限制下,家庭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每月花數千元聘請外傭一對一照顧。當長者在社區缺乏適當服務,作為照顧者的外傭能力又無法匹配複雜需求時,對長者與照顧者均不理想。
隨著香港進入超高齡社會,與關婆婆處境相似的長者將急劇增加。目前全港65歲或以上人口已突破180萬,預計到2046年將增至274萬人,佔全港人口近36%。同時,獨居長者戶數在去年初已突破近24萬戶。隨著無子女長者增加、近年本港出現移民潮導致子女離港,加上伴侶離世的「單老」家庭大幅上升,越來越多高齡長者需依賴其他照顧者,包括外籍傭工。
政府在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中強調「共建豐盛樂齡社會」,《2026年施政報告》亦表明政府會貫徹「居家安老為本,院舍照顧為後援」的方針。政府成立的「社會高齡化對策工作組」提出了73項措施,包括提升安老院舍服務容量及增加資助社區照顧名額等。當中一項備受關注的新措施,是預計於明年下半年推出的「輸入外籍家居照顧員試行計劃」,要求照顧員在原居地接受最少150小時經認證的培訓(等同本地院舍保健員水平),並具備至少3年護理經驗,法定薪酬將較一般外傭高出一至兩成。
然而,單靠這項政策或增加部份服務額度,真的能阻止下一場悲劇發生嗎?輸入具備資質的外籍家居照顧員,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護理技能,但有意見認為,若家庭無法負擔較高的薪酬門檻聘請這類照顧員,只能選擇普通傭工,又或者長者的醫療需要早已超出單人體力極限,將高風險的照顧重擔繼續死押在單一照顧者身上,終究無法擺脫照顧壓力崩潰的宿命。
誠如香港僱傭公會主席陳東風所言,早前與勞工及福利局官員開會時,注意到當局計劃訓練外籍家居照顧員較集中在醫療技巧方面,但他強調,除了技能訓練外,照顧者的心理素質與應對態度調整更為關鍵。
居家安老宜補足相應配套 讓社會共同照顧長者
對此,社福界立法會議員、香港社會服務聯會行政總裁陳文宜直言,「外傭終歸不是專業看護」,對於關婆婆這類需要高度照護的長者,確實難以全盤依賴單一外傭承擔。安老院舍固然有嚴謹的監管與照護制度,但若長者及家屬選擇繼續留在社區,當局便必須補足相應的家居照護配套,例如上門物理治療及緊急支援等。針對政府擬推出的外籍家居照顧員計劃,陳文宜認為其確實能提供相對專業的服務,但社會大眾對於如何確保服務質素與實施嚴謹監管寄予厚望,政府必須慎重考慮。
為防範同類悲劇重演,陳文宜更建議當局參考國際及內地經驗,全面構建「加強監察」、「培訓支援」及「制度防治」三條護老防線:除了提升中介機構的培訓質素,在傭工培訓中加入情緒與照顧壓力管理、虐老警號識別等專門單元之外,亦應建立嚴格的監察機制;同時在制度防治層面加強事前預防與法例震懾力,透過明確的追責與行業禁入機制,多管齊下避免悲劇再度發生。
居家安老不應簡化為外判照顧責任,護老措拖亦不能僅停留在發放資源券或擴充宿位的量化思維。政府在推動「樂齡社會」時,必須建立真正的社會共同承擔機制,將專業醫療評估、社區個案跟進、高彈性的照顧者喘息服務,以及靈活的社區輪班護理等等措施有機結合。唯有築構完整的社會支援網絡與安全防線,全面接應一個又一個的「窒息孤島」,不再讓老弱與照顧者在百呎空間內孤立無援,「居家安老」才不會成為一句令人心酸的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