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高小寒：起点

人们常说故乡是归宿，但对我而言，故乡首先是所有旅程最初的起点。

相传因锡尽而得名的无锡是我的出生地，它没有气势磅礴的大江大河，却也是有山有水的好格局。天目山余脉顺势蜿蜒，京杭大运河玉带缠腰，太湖三万顷碧波荡漾，千百年波澜不惊。

家乡的水，不似大江大河般惊涛拍岸，而是温婉绵长。还记得小时候漫步在寄畅园的八音涧，泉水顺着山石淙淙流淌，声如琴瑟，清脆灵动。我好奇地伸手去捧它，清凉的水便从我的指缝间溜走。水本无固定的形态，它可以是小溪清泉的温润与灵动，亦能是千百年间穿石凿壑的坚韧。我想正是这多变而包容的水，赋予了我对如水般刚柔并济的追求与信仰。也是这片水土，滋养了我，奠定了我的底色。

但万物归源，江南的水终究要流向大海。这也许是为什么从小我的内心当中，就隐隐流淌着想要出去感受世界的叛逆。我过早厌倦了千篇一律、只有读写默背的课业，不愿接受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渴望去看看外面更广袤的世界。直到那个下午，父母在了解过新加坡的留学考试后与我相谈，问我是否愿意去试试。彼时的我，甚至说不清那坐落在赤道边的国家具体在地图的哪一角，亦不晓得那里的四季与风雨。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可以说，来新加坡留学是一个莽撞的人生决定。未料，这份冲动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

来到新加坡后，我的生活慢慢沉淀，逐渐趋于平静。直到最近，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这里的烟霾。虽然早知这片土地偶有烟霾侵袭，但当真正来临时，依旧让人有些猝不及防。遮天蔽日的阴霾将城市笼罩，空气中充斥着草木焦糊的呛味，数周难见晴日。这样沉闷的日子不禁让我精神萎靡。这时候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竟是我家乡的景。惭愧地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思念，对我来说有些陌生。

这几年身在新加坡，我逐渐有了一种“何以为家”的感伤。我的亲人还是扎根在江南小城，而我在赤道旁这座繁华的岛城有了新的朋友、梦想，过着同样有点日复一日却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当我和眼前的生活连接得越发紧密，故乡的影子便似乎被拉得日益漫长而稀薄。今年6月，我第一次在假期选择了留在异乡，没有如往常那般急切地收拾行囊归家。我与家乡间的感情疏离了吗？追溯起来，这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也许早在去年年底我短暂回国时埋下了伏笔。

去年年底，我随父母漫步在因春晚分会场被重塑后的惠山映月里和清名桥畔。夜晚的小桥流水与现代的霓虹相互交融，红黄的灯笼倒映在古运河的水波中，与旁边蓝紫色的灯带冷暖交替，流光溢彩，色彩斑斓却又奇妙地和谐。河中缓慢划过的乌篷船，破开夜色的寒意，划出一缕熟悉的市井烟火气。那一刻，我竟像一个初次到访的异乡游客，对自己家乡的美景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只不过与游客唯一不同的是，我听得懂无锡话，偶尔也会蹦出几句洋泾浜方言。

那时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无锡在我的记忆里变淡了，甚至有些陌生了。曾经浓烈的乡情，在时间的洗礼下，渐渐沉淀。它虽未曾离开过我，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依恋它。看着这份曾经炽热的感情变淡，难免会生出一种背叛了自己初心的愧疚与唏嘘。但转念一想，人生就是如此神秘吧，命运和我相互掌控着彼此，所以一切的发生也谈不上遗憾。

离家越远，我越明白，是故乡给了我一双带我飞得更稳的翅膀。它带给我的温润与坚韧，早已化作了我面对未知世界的勇气，在落入迷惘时给我庇护。在异乡的晨昏里，在思考未来的间隙里，每当蓦然回首，我依然会望向来时路，试问自己对故乡的感情。

我想，答案或许就在这一次次的思考中：故乡定义了我，但我却不被故乡定义。故乡是旅程的起点，但不一定是人生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