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憲的思考》延遲反應：台灣教育沒有教我們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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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忠憲 最近沈伯洋接受王偉忠、趙少康等人的專訪，面對各種尖銳問題，反應迅速、回答直接，讓不少觀眾感到驚豔。尤其在《少康戰情室》面對毒品、死刑、兩岸等議題的連續提問，還能保持自己的論述節奏。許多人稱讚他的反應速度，甚至說他是天才。

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10月7日晚接受戰鬥藍、資深媒體人趙少康於TVBS節目《少康戰情室》專訪。（取自「少康戰情室 TVBS Situation Room」YT頻道） 知道我跟沈伯洋有一點小小的認識，有個在台北市念過高中的朋友突然提出疑問：建中真正優秀的學生大多選擇理組，為什麼沈伯洋當年會去念文組？希望我有機會幫他問問。

我想，他真正想問的恐怕是： 如果真的那麼聰明，怎麼沒有去念理組？

我說等沈伯洋當選之後，有機會再問他。後來想想， 我自己高中雖然念理組，也沒有選擇當時被認為最優秀學生才會去念的第三類組 。按照這種邏輯，我大概也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聰明。

這件事讓我想到，台灣教育究竟教會我們什麼？我們從小被訓練在最短時間內找出標準答案，甚至用類組、學校與學歷判斷一個人的聰明程度。問題不只是可能看錯一個人，而是我們太習慣迅速判斷，卻很少懷疑自己為什麼這樣想。

我以前說過，自己在台灣接受教育，雖然成績名列前茅， 但總覺得學校少教了三門重要的課：愛情、理財與死亡。 後來發現，這三者甚至不能簡單稱為知識，更接近生活的藝術。它們涉及慾望、金錢與時間，沒有標準答案，卻是人生最容易因為衝動而付出代價的事情。

我第一次受到這種觀念的衝擊，是在柏林工業大學。剛進實驗室的第一天，我問大哥Jörg，在這裡念博士通常需要多久？他回答三到十年，又補充說：「我們不認為書念得越快，就代表越聰明。每個人面對的問題與環境都不一樣。」

來自一個崇拜學霸、跳級與快速解題的教育環境，這句話讓我非常震撼。有趣的是，Jörg後來沒有完成博士學位，兩年後就跑到新加坡工作。按照台灣某些人的標準，他可能是個失敗者， 卻教會了後來拿到博士學位的我，一個學校不曾教過的道理：速度不等於智慧。

建國中學優秀的學生大多數升學選擇理組。（資料照） 我寫過一篇關於意識與無意識的文章，結論是：「 每天練習質疑、查證、延遲反應，才是抵抗資訊操弄最實際的防衛工事。」

延遲反應其實也是重要的人生能力。例如，我寫了這麼多文章，現在還可以拿臉書的錢，直覺上當然覺得不錯，反正本來就在寫，有錢拿不是很好嗎？但仔細想想，為什麼有人願意付錢？對方期待什麼？金錢會不會逐漸影響自己的判斷？

直覺覺得很好，思考之後卻可能發現不太好。

這正是我對台灣教育最大的疑慮。我們訓練出大量能快速回答問題的人，卻未必培養出願意懷疑問題的人。 考試要求三分鐘找到答案，但人生的重要選擇，可能需要思考三天、三個月，甚至三年。

這種教育可能培養出許多有效率的「有用白痴」：能解決複雜技術問題，卻無法辨識粗糙的政治謊言 ；能分析財務報表，卻可能被投資騙局欺騙。因為專業能力與批判思考，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從意識與無意識的關係來看，思考是一種讓意識學會質疑的練習。當我們反覆追問「為什麼我會這樣想？」時， 每一次思辨都可能留下認知痕跡，逐漸影響未來的直覺與判斷。

哲學的重要作用，或許就是讓無意識逐漸被哲學化。 透過長期閱讀、思辨與自我質疑，無意識不再只是慾望與恐懼的倉庫 ，而成為醞釀智慧的暗室。真正值得信任的直覺，往往是長期思考留下的回聲。

考試要求三分鐘找到答案，但人生的重要選擇，可能需要思考三天、三個月，甚至三年。示意圖。（資料照）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高學歷人士，面對政治或宗教中的「神的代理人」，仍然可能毫無保留地相信。 他們訓練了專業能力，卻未必訓練過懷疑自己的信念。

沈伯洋在趙少康節目中的快速應答，與我所說的延遲反應並不矛盾。真正重要的不是回答得快或慢，而是回答之前，腦袋究竟思考過多少問題。快速反應可以是未經思考的情緒反射，也可以是長期訓練後的自然表現。

柏林實驗室的大哥Jörg，讓我第一次明白， 「慢」不只是節奏，更可能是一種智慧。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立刻去做，而是即使心中已有答案，仍能對自己說：「等一下，我再想想。」

回到朋友的疑問，真正值得問的， 或許不是沈伯洋為什麼選文組，而是我們為什麼認為選文組的人比較不聰明？

我們花了十幾年學習如何在三分鐘內找到正確答案，卻可能需要一輩子，才學會在最重要的時刻，不急著回答。不過，我現在倒是很慶幸，當年沒有選擇第三類組。否則按照朋友的標準，我可能會一直以為自己很聰明，連懷疑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沈伯洋為什麼念文組，我還是會找機會問他。

只是這次，我決定先延遲反應。畢竟朋友問的是一個問題，我可不想太快證明，自己就是台灣教育培養出來的那種「有用白痴」。

台灣教育中第三類組主要為醫學科系，圖為台灣大學醫學院。（資料照）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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