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沒有要教訓你辣！黃麗群《截金》寫出關鍵字之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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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麗群希望尊重人物各自的命運，讓他們活起來，而非借人物的嘴表達作者的主張。（豋曼波攝影，現流出版提供）

〔記者董柏廷／台北報導〕一件尋常物品、一句客氣話、一次未獲回應的訊息，在黃麗群筆下，都可能牽動人物難以明說的心事。讀黃麗群新作《截金》，很容易從這些細節辨認出階級、創傷與科技介入親情的問題。然而，帶著這些閱讀感受訪問作者，得到的回答卻將目光重新引向故事：「小說家沒有要教訓你啦。」

《截金》是黃麗群繼《海邊的房間》後，相隔10餘年再度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收錄7篇作品。黃麗群擅長把這些觸碰寫得具體。生活條件的差距、關係裡的不安，不需要人物直接說出羨慕或委屈，一個念頭如何岔開、一句客氣話如何被反覆咀嚼，就已讓人感到刺痛。器物與身體的細節也不只是背景，它們帶著人物的習慣與經歷，讓關係裡細微的高低進退有了觸感。

而她也不因人物受過傷，就將他們寫得純潔無辜。小說中的人會計較、嫉妒，會在心裡貶低別人，也可能在真實的關心裡夾帶自利。幽默常從這些不便承認的念頭冒出，使人一面發笑，一面察覺笑聲有些難堪。讀者愈靠近人物，愈難用一句可憐或可惡將他們說完。

黃麗群推出短篇小說集《截金》，收錄7篇作品。（豋曼波攝影，現流出版提供）

這些閱讀感受，構成了採訪時的提問。但，對黃麗群而言，小說並非先設定好議題，再安排人物與情節。例如書中出現的AI，她沒有刻意要藉此討論什麼科技問題，「AI就是現在發生的生活情景，像吃飯、喝水、上廁所，不必然是特異的奇觀」，對她也不是一種焦慮。

黃麗群說，自己的創作往往起於想到一件「奇怪」的事，突然很想講一講，便順著那份衝動寫成故事。寫完回頭再看，才逐漸明白自己究竟掛念著什麼。

她觀察，過去20年，演算法與關鍵字等概念，也逐漸影響人們消化事物的方式。大家愈來愈急著在作品裡找出意義，說明它如何回應當代、表現哪些主題。她理解學術研究需要題目，但文化行銷、補助企畫等工作，也常要求創作者預先交代目的、溝通對象，彷彿很難只說，自己想講一些故事。這種強烈的目的性，讓她感到疲勞。

「我有意見，但是有意見我就去寫散文。」她說，人物有各自的命運，寫作者應該尊重他們，讓他們活起來，而非借人物的嘴，說出自己的主張。她也坦言，過去的作品比較容易顯露強烈意見，如今則容許讀者讀完之後，仍不能立即說清楚看見了什麼，或作者究竟想溝通什麼。

黃麗群以楊双子的作品為例，說明比替小說找到關鍵字更重要的，是創作者對事物與小說本身的愛。她在楊双子得獎之前就已讀過作品，首先感受到的是對食物、感情、人物與歷史的喜愛，以及這些情感如何融入故事。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張力，是後來被凸顯的面向之一，但在那些主題與標籤之前，她看見的是一個對寫作充滿愛的人。在她看來，不必提煉出某個大道理，才能說明作品為什麼好。

黃麗群表示，小說創作常從一件「奇怪」的事開始，寫完回看，才逐漸明白自己掛念著什麼。（豋曼波攝影，現流出版提供）

當AI逐漸進入當代社會文字生產的一環，黃麗群反而重新找到親手寫作的興趣。她曾有一段時間，覺得大家都擠在同一個地方說話，自己便想退開。如今，生成文字愈來愈普遍，她反而有興趣繼續做些「小手工」，留下一些未經AI介入、由人親手經營的語言。她不排斥以AI處理制式文字，這份選擇更多出於自己的個性，也不要求自己頻繁回應世界。

回看《截金》，最初辨認出的階級、傷害與欲望仍然存在，卻更能看見它們如何交錯成一個人的生活。黃麗群願意讓人物保有矛盾，以及連自己也未必明白的牽掛。故事因此容得下比關鍵字更多的東西：一個人受過傷，也可能傷害別人；恨著父親，也仍然想知道他今天過得好不好。至於，那些不能迅速化為答案的部分，仍在小說裡繼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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