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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指揮家江靖波 美來自於目的之純粹

身為一名指揮家,比起操作單一樂器的演奏家而言,江靖波嚮往的是,從更複雜織度的聲音環境中,發揮創造性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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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江靖波而言,音樂是生命中唯一無法捨棄的存在(圖/樂興之時管絃樂團提供)
對江靖波而言,音樂是生命中唯一無法捨棄的存在(圖/樂興之時管絃樂團提供)

對江靖波而言,音樂是生命中唯一無法捨棄的存在(圖/樂興之時管絃樂團提供)

這個世界不缺天才,也有太多太多自小就在各領域展露極佳天賦的孩子們,被視作明日之星;但是,真正決定這些人能否攀向登峰、抵達非凡的,往往並非天賦,而是大家聽膩卻無比重要的老掉牙——努力。

努力才有機會兌現天賦,而天賦,則將付出努力的個體帶往更高的天空,事實上,天賦與努力缺一不可,是相輔相成的,「表演型態的藝術工作者必須要有天賦,但是缺乏足夠努力注定曇花一現」,自小就被視作天才,如今早已開花盛放的台灣名指揮家江靖波,就是將「天賦與努力」視作同等重要的指揮家。

江靖波繼續說:「以我而言,無論是小提琴或是指揮工作,真正下過努力的基本功,就像騎腳踏車,已經是身體本能了,是丟不掉的,但是,這樣的基本功要能成為身體本能,得付出相當長時間的努力,否則,天賦很快就用完了;而當一個人擁有天賦並且心智成熟時,就會察覺自己的努力是還不夠的。」

而當我們回看江靖波的「天賦與努力」,會發現還有許多伴隨在生命經驗當中的諸多抉擇過程,江靖波的話是這樣說的:「不確定我走上音樂的路算不算是歪打正著,或是一個偶發的必然。」

江靖波自小就是大家眼中的天才,三、四歲時手拿一把小提琴,聽見一段旋律,立刻就能複述,顯而易見的天賦。而在最一開始,在兌現天賦之前,江靖波有一個非常支持自己的母親,江靖波說:「我這樣說似乎有點武斷,但感覺傳統東方家長對於自己的小孩,比較有屬於他們自己價值觀的規劃;我的家長不是,是非常開放的,讓我自由發揮。」

後來,五歲的江靖波,在美國芝加哥待過一年,第一次看見了更廣闊的世界;回到台灣之後,國小就讀光仁小學,即便是音樂班,也是和所謂的普通班混合,班上一半的小孩學音樂,另一半則不,也因此,在幼年階段,江靖波的生命不僅限於音樂,更持續摸索了自己對於各項學科的興趣。

江靖波一直也是熱愛科學、物理的人,直升了光仁中學之後,甚至有了高中要攻讀理組的念頭,但就也是國二、國三的兩年暑假,江靖波有了關鍵性的轉變。

「當時,我跟著從美國回來的老師舉辦的歐洲夏令營,去到了德國,跟著當時首屈一指的阿班貝爾格弦樂四重奏(Alban Berg String Quartet)一起生活、學習、排練,最終演出,打開了我在音樂上的眼界,也對未來的想法產生了改變,決定繼續學音樂。」

接著,江靖波高中唸音樂班,後續考上了當時還叫做國立藝術學院的北藝大,唸了一年半之後,意外接到南加大德裔小提琴老師的越洋電話,誠懇地邀請江靖波前往就讀。

回看江靖波在求學階段,「移動」的概念是重要的,幼兒時期在美國芝加哥,中小學階段回到台灣,中途一度停留在歐洲德國拓展音樂視野,然後前往了美國洛杉磯。

無論是「西方」與「東方」的交會,又或是物理學科的「理性」與音樂藝術的「感性」碰撞,這些面向的來回移動,都逐步交織成江靖波複雜且有縱深的人格特質;但是,如此廣泛的興趣——例如,江靖波在南加大鑽研音樂時對於物理的興趣其實也尚未止息,甚至試圖雙修神經科學的學位,在這裡,肯定會有一個延伸而來的提問,是必須對於「音樂能否就是唯一」的思考,做出真正的回答。

江靖波嚴格審視了這個問題,並要求自己得在最客觀的情況下做出判斷。某一天的夜深人靜,江靖波知道這個時刻來了。

「這世上有沒有一樣東西,假如我不再能夠擁有,我會覺得活著索然無味?」江靖波問了自己這個問題,同時,他認為每個人都該去問自己這個問題。而江靖波的答案是,只有音樂,「雖然其他領域我也有興趣,可能也還算有領悟力,但就僅止於興趣,惟有音樂是沒辦法在生命中捨棄的,我心知肚明。」

從此,江靖波心無旁騖,一路攀向音樂的登峰造極,直到現在,毫不後悔。

理性與感性,興趣與工作——美來自於目的之純粹

從上文來看,江靖波在許多層面上是理性的,包含求學階段對於理工科的濃厚興趣,並試圖主修神經科學,是擁有縝密的邏輯思考;然而,雖然藝術也包含了工具、方法、研究等從理性出發的討論,但是,許多時候,它可能更多地是蘊含著感性上的理解與共鳴,是來自於一種更深層的對話,姑且稱作靈魂的交流吧。

身為一名指揮家,江靖波認為這是「理性與感性」均和工作。「理性上」,身為一名指揮家,江靖波藉由讀譜、和聲上的、對位上的、曲式學、配器法等分析結構工具,嘗試揣摩作曲家的意圖,又或是,對於特定時代的演奏方法、生活背景的考古研究,從知識層面的方法去盡可能地接近作曲家當下創作的心情;「感性上」,身為一名指揮家,江靖波認為最重要的層面,就是雙方(作曲家)的靈魂如何對話與交流,而這並不抽象,也並非玄學,這可能就是藝術的本質。

江靖波說:「大家只要想像,讀一本已逝作者的小說,一定會有那個時刻,是透過文字,你心裡有個聲音會是,『我知道作者要(想)說什麼,我感同身受』;或是,大家看一張照片、一部電影,透過影像人物的眼神,你不僅認識了那個人的靈魂,同時也知道創作者的表達,這是超越時空的,我覺得很美妙。」

江靖波繼續說:「光是這個過程,其實不只是指揮家,所有演奏層面的音樂家設法詮釋作曲家的作品時,嚴格來講都必須經歷這些混雜『理性與感性』——或許我更傾向說,是有直觀性和邏輯性的過程。」

身為一名指揮家,比起操作單一樂器的演奏家而言,江靖波嚮往的是,從更複雜織度的聲音環境中,發揮創造性的影響力——當江靖波的腦中得以清晰地聽見、看見那個龐大的聲音載體最終長成的模樣,再透過排練、肢體語言、口語轉述等方法加以形塑,「這就是一件有趣無比、挑戰無比,且充滿吸引力的事,我對指揮充滿了好奇心,指揮也就是這麼一回事」,江靖波說。

指揮家 —— 江靖波(圖/樂興之時管絃樂團提供)

然而,無論是理性的研究,又或是感性的共鳴,在這個「試圖去接近作曲家」的過程之中,會有一個必須承認的事實是——無法完全抵達那個百分之百的理解,中間一定參雜了個人的詮釋與個人的生命經驗,尤其所有個體又是如此獨特;因此,在這個「當我們的目的是渴求接近原作者,但卻非常清楚幾乎是不可能」的狀態之中,江靖波是如何將自己代入那個位置,同時從個人出發進而指揮團隊?

江靖波說:「確實,但以我來說,我仍會將『作曲者的意圖』放置最優先的位置,而我要不要依據前往不同國家、地區、文化、美學所產生的差異性去做出每場演出的調整呢?我也並非僵化而不去因地制宜的指揮家,這當中永遠都會需要做出決定;然而,這就像是極限運動家,每一次的冒險與挑戰,心裡只要有百分之零點一的懷疑都可能摔死;音樂也是,任何一場演出、任何一個時刻,你都必須是百分之百的支持、代表著你做的那個決定;也說不定,在某個未來你會懷疑這個決定,但是那個此刻與當下,就是我的決定,這樣的音樂才會有說服力。」

於是,就也在好多次才氣縱橫的演奏當中,江靖波察覺了自我的一種無我狀態——作為一名指揮家,成為了一個中空的管道,「我不是在指揮了,而是音樂透過我這個管道流洩出去,我不知道是否可以上綱到『無我』的境界,但我猜想,或許某種程度人們說的『無我』,可能就是這樣吧」,江靖波說。

而從學生時代的興趣,至今為止音樂儼然已成為了理性與感性的工作綜合體,對於江靖波而言,這是永無止盡的,甚至是,永遠不可能被滿足,永遠有能夠更好的反思,如此才能持續向前;當然,在這當中還有一個我們不能忽視的提問是——當興趣轉換成工作,可能純然不再是喜歡與否,而是在職業化的那個過程當中,可能產生的變化或是雜質。

「美來自於目的之純粹」,江靖波說這句曾在南加大圖書館看見的話,是他的萬靈丹。

江靖波說:「我可能天生喜歡同時做好幾件事,也和我做指揮工作有關係,但是這句話一直讓我持守在某個範圍內,至少目的必須是純粹;假如,我在藝術上的追求不只是藝術,還包含了利益,那目的就不純粹了;假如,我交朋友是圖人脈,那這個人際關係就不純粹了,面對所有事物,我覺得這句話都非常重要,終身受用。」

在這一路的追求,江靖波碰上了所有人都會遇到的灰心與挫折,這個社會,很多時候的運作、很大成分的結構,也並非良善且單一;而無論是興趣與工作的拉扯,或是藝術與利益的困擾掙扎,又或是詮釋他者與面對自我的指揮精神,就是這個「美來自於目的之純粹」,支撐了江靖波走到了現在,並且度過、超脫於現實面上的所有煩心。

最終,江靖波想做一個純粹的人,成為追求純粹之美的藝術家。

在追求純粹之美的路上,江靖波無論國內外的履歷都是戰功顯赫。例如,兩度獲得全國音樂比賽小提琴獨奏以及室內樂第一名;曾與多個國際樂團合作,包含義大利維洛納歌劇院樂團、以色列交響樂團、墨西哥國立交響樂團、德國哈勒國立歌劇院樂團、哥倫比亞波哥大愛樂,並成為希臘樂團Thessaloniki State Symphony Orchestra首席客座指揮等等,自小跟著江靖波的「移動」的概念,加諸後來的職業生涯,讓江靖波和許多音樂人一樣,成為了一個「世界人」。

但是,江靖波選擇深耕台灣,從西方世界豐沛的交響樂環境歸來,以台灣這片土地作為基地出發,1998年在台創辦了樂興之時管絃樂團。這個回到台灣而非留在國外的決定,江靖波最原先的初衷,是希望能夠為台灣做點什麼,對台灣的音樂環境付出正面貢獻。

樂興之時管絃樂團走過台灣許多地方演出,包含阿里山、日月潭等戶外場地,並自2002年的每年年終,在台灣都以演奏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作結,也就在這一年,江靖波在德國法蘭克福舉辦的「Sir Georg Solti指揮大賽」中,成為入圍準決賽十二人當中的唯一亞洲人,並獲得銅牌。

江靖波說說:「會從台灣前往德國比賽,當時我想證明的是——我在台灣深耕,但是同樣有能力獲得國外肯定,我想說的故事是,我的基地在台灣,而不是在歐洲,不是偶爾回來台灣露臉、演奏而已。」

而影響江靖波深遠的事情,發生在他回國的那個晚上。

江靖波繼續說:「當天,我的樂團在雲嘉南的沿海社區活動中心表演,下了飛機之後我直接過去,大家在演奏了,我摸黑進去。而當我看著自己的團員,即便我不在台上,他們仍盡心演奏、恪守本分,尊重與專注,在那個當下我覺得,那才是一個踏實的、真實的場景。」

在國外比賽、當客席指揮,無論擁有如何風光的時刻,對比江靖波那晚當下的眼睛,都像是片段的過眼雲煙,只是生命中的點綴,對於江靖波來說,真實就是腳下踏著自己的故土,然後藉由超越語言文字、地域疆界的音樂,去傳遞情感,去向全世界溝通。

在那之後,不只是樂興之時管絃樂團的經營,江靖波也曾在2010年帶著布農族青年前往南非,後續則在2020年至2024年,擔任臺灣國樂團音樂總監,雖然,西方交響樂與東方國樂的差異從編制、樂器、內涵、精神等面向都不盡相同,但也因為江靖波不願僵化所產生的空間彈性、自小吸收東西方文化的養分,乃至於職業化後試圖從東方小島放眼世界的企圖,都讓江靖波揉和了兩者,走到了現在。

樂興之時「人生七章 樂聖終章」年終祈福音樂會,將臺灣土地的生命探索與貝多芬的大同願景交織成精神禮讚。(圖/樂興之時管絃樂團提供)

而不只在業界、演出的努力與實績有目共睹,江靖波也在東吳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同時也審定了《神童之父提琴教學之根本探索》、翻譯了《平均律如何毀了和聲: 又干你什麼事?》等書籍,從產業到學界,都展現了相對應的熱情與貢獻,努力向外發展的同時,做到扎根的培育。

不過,台灣的音樂產業當然也有其需要克服的困境,以及其遺憾,例如古典樂普及化的程度不若歐美世界,在台灣,對於「看表演、聽古典樂」普遍上仍視作有相對門檻的娛樂活動,而非柴米油鹽的生活必須。

江靖波說:「雖然樂興之時的青年團培育出來的年輕樂手,至今超過五十個人在國內外的職業樂團考上了全職職位;但這三十年來,我總覺得做得還不夠多,能夠正面貢獻的也還不夠多,台灣的古典音樂到目前為止,也成為了一個相對消費偏高的事實,這和我去過的希臘、墨西哥州等地非常不同,也是我對這個環境目前的一個遺憾吧。」

「但是,我的家是在這裡,雖然這個家有很多問題,但難道因為這樣就逃離嗎?」這是留下來的江靖波,對於故鄉的情深與決心;而我們有理由相信,若干年後,江靖波還是會在這片土地上,積極地做一個追求純粹之美的藝術家,就和那些直通人心的音樂一樣,是純粹而且深遠的。

(本文經臺北文創授權轉載,原文 刊載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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