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学历贬值引就业焦虑 年轻人在拉面学校找寻技能价值

手握香港知名大学录取通知书，27岁的小孙在开一家牛肉拉面店与继续深造之间举棋不定。

小孙是兰州一所小学的语文教师，在一个周六下午，她穿着厨师服在甘肃兴陇兰州牛肉拉面职业培训学校学习制作拉面。

她告诉《联合早报》，尽管职业相对稳定，但时代变化太快，将来仍可能面临换岗或失业的风险，因此利用闲暇时间学习做拉面，“有一门手艺，以后万一失业也不会担心”。

本科毕业的小孙称自己和同行相比学历较低，她不久前申请了香港一所大学的硕士课程，现在已被录取，但还没想好是否要继续念书。

她说，以前自己循规蹈矩地上学，对想要干什么没有明确规划和想法，现在开始意识到“技能比学历更重要”，希望利用业余时间学一些新技术，说不定将来会去国外创业、开面馆。

甘肃兴陇职业培训学校是中国国内较早开展兰州牛肉拉面技能培训的专业机构。位于学校二楼的实训课堂内，10来个学员站在各自的不锈钢操作台前反复练习和面、揉面、拉面。

课堂前方一张黑板上写着“兰州拉面的类型和性格”：毛细是温柔，二细是随和，三细是热情等。后方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横幅：“把‘兰州拉面师’打造成为中国最具特色的劳务品牌。”

这句标语背后，是“兰州拉面师”2021年被中国人社部评为“最具特色的带动就业类劳务品牌”。 公开资料显示，截至去年末，兰州牛肉拉面产业直接吸纳就业约70万8000人，间接带动就业超过100万人。

学校创始人、金味德拉面文化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梁顺俭受访时说，目前拉面人才需求量大，拉面师薪资也水涨船高。

根据中国招聘平台猎聘信息，兰州牛肉面品牌马记永上海门店拉面师薪资约为7000元（人民币，下同，约1334新元）至8000元；西安高新区一家牛肉拉面店开出的薪资约5000元至8000元。

梁顺俭还观察到，以前拉面从业人员多是从农村出来，文化程度有限，随着大家对技能、职业的新认识，学员中有一大批是本科生甚至硕士。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赵力涛受访时说，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年轻人的职业观正变得更加务实，中国劳动力市场也正重新衡量学历和技能。

他说：“在学历稀缺性下降、就业压力又加大的情况下，市场会更看重一个人到底能够做什么。”

为适应劳动力市场和产业需求变化，中国官方近年也在持续调整、完善职业教育和技能人才培养体系。同时，通过政策引导、赛事宣传等方式，进一步强调技能价值和技能人才的重要性。

中国人社部去年7月发布第七批新职业、新工种，增设“牛肉拉面制作师”工种，也增加“代用茶加工工”“咖啡加工工”等职业，让更多技能人才进入国家职业体系。

前不久在上海闭幕的 世界技能大赛 上，中国代表团取得参赛以来最好成绩，人社部向中国代表团致贺电，希望他们弘扬劳动精神、工匠精神，立足岗位，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技能力量。

赵力涛说，技能本身具有重要的职业价值，这是世界技能大赛传递的信息。他也以增设“牛肉拉面制作师”工种为例指出，这不仅是给一个职业“正名”，更重要的是今后可能为此逐步建立培训、技能评价、职业标准和职业发展的制度体系。

不过，赵力涛指出，中国职业教育质量目前差异巨大，而社会评价体系仍主要和学历挂钩。中国能否建立更加多元的人才评价体系，通过职业教育能否获得不错收入、职业尊严以及长期发展空间，将是职业教育和技能培训能否真正吸引年轻人、形成职业吸引力的关键。

和小孙一同在课堂学习拉面制作的，还有来自巴基斯坦的海碧波（Habib）。

巴基斯坦人海碧波（前排）在兴陇职业培训学校学习拉面制作。（刘柳摄）

和小孙不同，这名兰州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硕士学做拉面的初衷，是对这道美食本身产生了浓厚兴趣。

海碧波受访时说，他在中国生活了近五年，去过许多城市也尝过许多美食，但对兰州牛肉面情有独钟。“对我来讲，这不只是一顿饭，它代表着兰州的一部分文化，也是我与这座城市间的一种联系。”

海碧波是兴陇职业培训学校众多海外学员中的一个。据梁顺俭介绍，学校成立以来吸引了不少海外学员，其中约八成有意在海外创业。

甘肃省商务厅公开数据显示，兰州拉面目前已进入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门店总量600多家。金味德、马子禄、兰牛王等品牌在海外持续拓展，在马来西亚、哈萨克斯坦等清真饮食更为普及的国家尤其受欢迎。

拉面品牌“走出去”的同时，技能培训和文化体验也在“出海”。金味德2023年联合职业院校在新西兰成立首个拉面研学体验工坊——培黎工坊，通过研学、品鉴、技能培训和创业孵化，向当地学员传授拉面制作、经营方法以及推广文化内涵。这一模式随后在英国、美国、澳大利亚、西班牙、马来西亚等国开展。

梁顺俭说，一个国家崛起时通常会有一款大众美食在世界流行，如美国的炸鸡汉堡可乐，日本的寿司和日式拉面。“世界需要了解中国，最好的一个窗口就是饮食，这不是指大餐，而是普通百姓的大众美食。”

他同时指出，要实现兰州拉面国际化，就要摆脱过去中式快餐的农业化思维，“未来中餐出海，从原料的养殖、种植，到产品制作和门店运营，都需要实现工业化、标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