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藜入太空、油芒成未來食物 原民穀物推廣路漫漫
把根種回來1布農族油芒被譽為氣候變遷下的「超級未來食物」,排灣族紅藜因「亞洲太空植物計畫」送入太空,小米承載部落文化與傳統祭儀。原民傳統穀物受到重視,但推廣上面臨不同困境。

在現代化浪潮下,受到單一作物大規模生產與加工食品盛行的衝擊,古老的食物系統正岌岌可危。不僅民族作物面臨瀕絕、傳統漁場走向荒廢,年輕世代也逐漸對傳統食材感到陌生,更遑論動手料理。 本專題聚焦於食物背後的文化價值,從台灣特有種「油芒」的復育挑戰出發,延伸至印尼與夏威夷傳統食物轉型與復振的成功經驗,看他們如何在困境中,讓古老食材回到現代餐桌,在日常飲食中再次成為連結自身土地與文化之根的紐帶。
把根種回來1(中央社記者 盧太城 台東縣26日電)布農族油芒被譽為氣候變遷下的「超級未來食物」,排灣族紅藜因「亞洲太空植物計畫」送入太空,小米承載部落文化與傳統祭儀。原民傳統穀物受到重視,但推廣上面臨不同困境。
油芒外觀與小麥類似,生長具野性易存活,早期就是布農族的食物之一,族語是Dill。根據台東縣延平鄉鸞山部落布農族長輩說法,布農族人原本在山上種植,1941年發生武裝抗日的內本鹿事件後,日本殖民政府將住在內本鹿的布農族人強制遷移到海岸山脈鸞山部落,當時族人就帶著傳統穀物一起移居。
然而移居到平地,因為生活習慣的改變,布農族人漸漸和油芒失去連結,油芒在部落絕跡。
一心想種原住民傳統穀物的延平鄉布農族青年邱曉徵,2016年底參加小米課程時,結識研究原住民穀物數十年的林志忠老師,林志忠剛好有收藏油芒種子並贈送給他帶回部落種植。當部落老人家看到長成的油芒,感動地說,這傳統穀物在布農族部落消失半世紀了。
部落長輩告訴邱曉徵,過去布農族農耕時期,油芒為間作穀物,主食小米歉收的替代穀物,平常就是單純跟小米及其他穀物混煮食用。
就在這同時,中央研究院投入研究,油芒被視為在氣候變遷下的「超級未來食物」。中研院油芒研究計畫主持人、植微所博士邢禹依的助理徐子富,15年前接受「全球中央」雜誌訪問時表示,最初找到油芒時,全台只剩6株,這種植物在國外都沒有,而且抗旱、耐鹽,加上營養豐富、全株都可使用,是非常有價值的植物。
10年前邱曉徵只單純想「把油芒種回來」,等到真的復育並融入家庭日常飲食後,目標轉向為「能不能讓油芒重新成為部落族人生活的一部分?」
在發展前景上,邱曉徵說,台灣油芒在環境調適與營養價值上都有不錯表現,無論是呼應韌性作物、低碳永續及整株循環利用等氣候議題,還是展現物種多樣性、原住民族的農耕及食用文化及語言,都深具意義。
他指出,放眼全球所面臨未來極端高溫、乾旱、強降雨等不穩定氣候,油芒雖然不會取代水稻、小麥、玉米等作物,卻能成為多樣化糧食系統的一個選項。
目前部落族人結合餐飲業者將油芒作為配料,推出小米油芒飯,油芒千層派,也有生技公司研發油芒益生菌;這幾年在原鄉國小推動食農教育時,油芒也是重要的布農部落象徵。
談到栽種面臨的困境,邱曉徵坦言,油芒及其他式微的傳統作物,目前最大的問題其實不在於能不能種、好不好種,而是活在貨幣經濟及多樣物質享受的時代,「種出來以後怎麼辦?」將近一甲子的飲食習慣也改變了,「勞動力難找」與「機械化不易」,都是難題。
他說,就他自己這10年來的種植與交流,族人參與度有很大的成長空間。他也曾思考著比較現實的問題:如果復育油芒是計畫導向,那麼高機率的結論可能就是「計畫案子結束後,也是油芒結束的日子了。」
以他自身為例,即便是文化及生物多樣性的初衷,取得不易的種子在到手後,必須經歷種植、管理、採收、後製、食用,到日常生活中食用,才有餘裕去考慮販售,如果一開始復育種植只為了販售,那結果就會大不同,「否則也不會走到今天,回頭看著已經第10年了。」
當然,不能把族人參與程度偏低簡單歸納為「不在乎文化、不重視傳統」,他說,背後有很多因素堆疊,「吃油芒這件事情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嗎?有什麼誘因能讓人放棄高經濟作物,轉作油芒或傳統作物呢?」如果無法機器化,就必須面對高勞力需求,這就會降低族人參與種植的意願。
往台東南迴地區走,進入排灣族部落,田間紅藜宛如一幅美麗風景畫。國家太空中心在日本2020年「太空種子亞洲未來(Space Seeds for Asian Future;SSAF)」活動時,曾將台灣的紅藜種子送到國際太空站,與多國作物一同進入太空站,停留7個月後才返抵地球。
10年前返鄉推廣原民傳統作物、被譽為「紅藜先生」的吳正忠,去年將返回地球的紅藜種子帶回故鄉南迴地區栽種,他有一個夢──「部落長滿色彩(紅藜)」。
「紅藜先生」說,過去他一直非常看好原生小米與紅藜的未來,到今天他依然相信。這些年,他們花很多時間讓市場認識原生小米、認識紅藜,從一開始沒多少人知道,到現在市場逐漸成熟、產品有了通路,卻遇到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市場有了,原料卻快生不出來了。
過去部落的山坡與田地到處都能看到小米與紅藜;如今長輩年紀大了漸漸種不動,想做的人卻又面對缺工、農機不足、土地整理成本高等問題。傳統農業要走向半機械化、機械化,「不能只靠一個人或一個青年自己想辦法。」
他指出,一個產業也不可能靠他一個人撐起來,真正需要的是地方長期而有系統的投入:從土地整理、農機輔助、耕作隊、種原保存,到契作、加工與通路,把生產端重新建立起來。
如果再不開始把生產體系接合起來,再過幾年,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項農產品,而是一整套屬於部落的農業文化與產業。吳正忠做了這麼多年,仍然相信原生種有未來,只是下一個階段,不能再靠一個人苦撐。「我們需要機械計畫的輔助,來協助原生種產業的生產。」
吳正忠感嘆,原住民傳統作物還面臨進口貨的競爭,他常開玩笑說:「當我們的巫師用進口小米釀的小米酒來祭祀時,是不是要用英文了?因為小米不是自己土地上長出來的,最後部落會不會被祖靈詛咒......一直講文化,結果小米跟紅藜都沒了,只是嘴巴講的文化。」
他質疑,政府單位愛當文青走高端路線,文化祭儀拿出來的卻都是進口的小米;如果有關心生產的話,投入一些資源到生產端,至少土地可以養活部落的人,更能滋養原住民自身的文化。
「希望能克服這些問題。」儘管面臨人力老化、無法機械耕種、年輕人不想用傳統耕種、生產量少及進口競爭等困難,「紅藜先生」對傳統作物仍然看好前景,「我目前的貨幾乎都是不夠賣」。
日前東海大學一場「台東的農業與大陸的依存關係」座談會上,台東縣達仁鄉土坂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熊大龍表示,原鄉農業與中國大陸的依存關係並不高。因人口外流,留在部落務農的多是長者,種植規模小;他種植小米、紅藜、樹豆與洛神花,主要目的是文化保存,產出多供部落餐廳與族人使用,鮮少進入主流市場。
熊大龍分析,原生種小米因尚未機械化、全賴人工,導致生產成本居高不下,又面臨進口小米的價格競爭,加上一般消費者不知如何料理,市場始終難以打開,近年只能循加工與應用轉型,例如將小米製成頭飾花環、以紅藜作為切花花材等。
熊大龍並指出,部落的確有族人嘗試轉作芒果,但新作物須等3到5年才有收成,多半是領有退休金者才承擔得起;一般農民擔心數年沒有收入,不敢輕言改變。
原住民部落的土地上,小米是祭儀中重要的象徵,串連祖靈、承載文化;紅藜讓部落成為美麗的風景畫;油芒呈現族人的智慧。如今,隨著年輕人遠走,良田漸成荒蕪,時代浪潮淘洗部落文化,所幸仍有樂觀的的族人堅守民族作物。(編輯:陳清芳)110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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