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25部經典傑作 形塑美國文化（之二）

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的名著「沉睡谷傳奇」，主角伊卡博德·克萊恩遇上無頭騎士。此為威廉·J·威爾格斯(1819-1853)畫作。(維基公共領域)

5.1816-1825年：「沉睡谷傳奇」和「李伯大夢」，作者：華盛頓·歐文，1820年出版

華盛頓·歐文旅居英國期間，以筆名陸續發表了32篇散文、札記以及故事，後來結集為「見聞錄」(A Sketch Book)，於1820年出版。這本書創造了美國文學史上三個最歷久不衰的人物：李伯·凡·溫克爾(Rip Van Winkle)、伊卡博德·克萊恩(Ichabod Crane)和無頭騎士(Headless Horseman)。

華盛頓·歐文寫下「沉睡谷傳奇」和「李伯大夢」等名著。(維基公共領域)

歐文將他在歐洲道聽塗說而來的民間故事和恐怖傳說，搬到了紐約州北部的鄉間，賦予了鮮明的美國特色和文化印記。

在「李伯大夢」(Rip Van Winkle)中，這個性情溫和又懼內的老實村夫某天上山打獵，遇到一群衣著奇怪的小矮人請他喝了酒，黃湯之後便倒在樹下呼呼大睡。一覺醒來，李伯循著原路下山，發現村裡酒館招牌上英王喬治三世的頭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陌生的「華盛頓將軍」。原來他這一醉竟然足足昏睡了20年，回到家中早已人事全非。

「沉睡谷傳奇」(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則是敘述在一處名為沉睡谷的村莊裡鬧鬼的故事，伊卡博德·克萊恩是村裡學堂唯一的教師，深信關於新英格蘭巫術的著作，結果有一天深夜果然讓他遇上了無頭騎士，據說是獨立戰爭期間為英軍效命而丟了腦袋的日耳曼傭兵冤魂。

歐文詼諧幽默的的文筆不僅讓美國讀者傾倒，就連英國詩人拜倫勛爵(Lord George Gordon Byron)、文豪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和蘇格蘭小說家華特·史考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都是他的粉絲。歐洲評論家們也驚嘆「偏遠落後」的美國竟能孕育出如此傑出的文學天才。他們當時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兩個世紀之後，美國人不僅依然深愛歐文的作品，並以全新的藝術形式加以詮釋，搬上螢幕。

2012年當國會圖書館編製「塑造美國的書籍」(Books That Shaped America, 1750-2000)清單時，「沉睡谷傳奇」是唯一入榜的1850年以前之虛構類作品(work of fiction)。

6.1826-1835年：喬治·卡特林的「印地安畫廊」，作者：喬治·卡特林 1837年展出

1830年，一位名叫喬治·卡特林(George Catlin)的費城律師，懷抱著一個與眾不同的目標前往密蘇里州聖路易：用畫筆記錄美洲原住民。「如果我能活下來，就沒有什麼能阻止我走遍北美大陸的每一個印第安部落，」他說。

喬治·卡特林用畫筆記錄美洲原住民。(維基公共領域)

時任印地安事務總監(Superintendent of Indian Affairs)的偉大探險家威廉·克拉克(William Clark)領著卡特林沿著密西西比河北上，造訪了一些印第安部落。在接下來的六年裡，卡特林走訪了近50個部落，創作了數百幅人物肖像，有酋長、巫醫和戰士，也有少女和孩童，以及大多數美國人從未親眼目睹的戰鬥場面和儀式景象。卡特林的畫作色彩豐富，莊嚴肅穆，而且觀察細膩，栩栩如生。

這一幅酋長圖，是卡特林於1832年在聯合堡創作的肖像畫，現藏於史密森尼博物館。(維基公共領域)

1837年，卡特林離開摯愛的西部邊疆，回到紐約，開設了後來被稱為「印第安畫廊」(Indian Gallery)的小型美術館。民眾花5毛錢購買門票(大約相當於今日的20元)，排隊入場，欣賞一系列顯示印第安人奇風異俗的畫作。

後來卡特林還將畫作帶去歐洲展出，同行的還有活生生美洲原住民的和美洲熊，以及各種文物。但他最大的願望是有朝一日自己的畫作能被國家收藏。其實這些作品和文物並未給卡特琳帶來太多金錢報酬，畫廊始終入不敷出，債台高築的卡特琳最終不得不在1852年將畫廊連同總數約500件的肖像畫和文物，賣給費城工業鉅子兼鐵路大亨約瑟夫·哈里遜(Joseph Harrison Jr.)的遺孀。

卡特林於1872年過世，1879年哈里遜夫人將他的遺作捐贈給了史密森尼博物館，數百幅畫作終於被納入美國藝術博物館(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SAAM)的館藏。

2002年SAAM分館--倫威克美術館舉辦了「卡特林特展」(Catlin's Gallery at the Renwick Gallery)，共同策展人喬治·葛尼(George Gurney)指出，卡特林充其量只是個「二流畫家」(a B painter)，但他卻忠實地呈現出他的模特兒。

2002年「史密森尼雜誌」一篇專題文章也指出，卡特林是最早一批「將美洲原住民描繪成同胞而非野蠻人」的美國藝術家之一。但是，「美國印第安人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創始館長理察·韋斯特(W. Richard West Jr.)卻指責卡特林剝削原住民，「卡特林可說是文化界的P·T·巴納姆(玲玲馬戲團創辦人)，一個粗俗的騙子，靠販賣他人的生活和生活方式牟利。」

7.1836-1845年，「佛列德里克道格拉斯生平自述，一個美國奴隸」，作者：佛列德里克·道格拉斯，1845年出版

1838年9月，一位名叫佛列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的奴隸補船工人(ship caulker)，在巴爾的摩登上了一列北上火車，實現了「自我解放」。不久之後他抵達麻州，在當地成為牧師和著名反蓄奴演說家，並與廢奴主義者威廉·勞埃德·加里森(William Lloyd Garrison)結為好友。在加里森的鼓勵下，道格拉斯開始撰寫自傳，最後共完成了三部，每部的篇幅和範圍都逐漸增加。但真正成為美國文學經典的則是他的第一本書，「自述」(Narrative)，其扉頁上醒目地印著「由他本人撰寫」。

廢奴主義者佛列德里克·道格拉斯。(維基公共領域)

這部自傳從道格拉斯的出生日期不詳的幼年時期開始寫起，隨即便和母親分開。他講述了自己小時候如何哄騙白人兒童教他讀書寫字；長大以後如何遭受以「馴服年輕奴隸」(breaking young slaves)而惡名昭著的奴隸主愛德華·科維(Edward Covey)無休止鞭打和野蠻對待，以及兩人之間激烈的鬥爭；還有他如何被當成一件工具或財產搬，在不同奴隸主手中傳來傳去。

「佛列德里克道格拉斯生平自述，一個美國奴隸」一書的扉頁和插圖，由波士頓反奴隸制辦公室於1845年出版。(紐約公共圖書館)

這部作品平鋪直敘，但結構緊湊，深深吸引了讀者。在「湯姆大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又譯「黑奴籲天錄」)問世之前，道格拉斯是美國許多撰寫自傳的解放奴隸之一，但他卓越的文筆和修辭才華令他超越了同時代的人。然而這也引起一個悖論：正如同他在序言中所述，許多人聽過他辯才無礙的演講之後，「懷疑他是否真的當過奴隸。」因此他才決定出書講述自己的生平。可是當自傳出版之後，人們又開始懷疑一個曾當過奴隸的人如何能夠寫出如此精彩的文字。

無論如何，道格拉斯終其一生都在講台上和書頁間，以飛揚的文采和動人的詞藻，積極捍衛人性，譴責奴隸制度的種種暴行。

8.1846-1855年：「白鯨記」，作者：赫曼·梅爾維爾，1851年出版

歷經1840年代的擴張主義戰爭之後，美國蹣跚地走向了「1850年妥協案」(Compromise of 1850)其中注定失敗的「逃亡奴隸法」(Fugitive Slave Act，強制要求自由州公民協助緝捕並歸還逃亡奴隸)。作家和政治人物將聯邦比喻為一艘駛向漩渦的大船，當時報紙上充斥著這類的論調。

曾經當過七年水手的赫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對海洋及其像徵意義並不陌生，當時他正忙於寫作一本關於一名捕鯨船長和一頭神出鬼沒巨鯨糾葛纏鬥的故事。1851年，「白鯨記」(Moby-Dick)出版，講述偏執狂妄的捕鯨船長亞哈(Captain Ahab)，因為在先前的航行中，被白色抹香鯨莫比·迪克咬斷了一條腿，而展開瘋狂復仇，天涯海角追殺大白鯨，甚至不惜強迫全體船員與他同歸於盡。

這本書剛出版時評價褒貶不一，銷售量則是一敗塗地，據說第一年只賣出了五本。1891年梅爾維爾逝世時，本書已經絕版。「即便我在這世紀寫出了福音書，」梅爾維爾在絕望中曾寫信給「紅字」(The Scarlet Letter)女作家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說，「我也會死在路邊水溝裡。」

「白鯨記」1902年版本。(維基公共領域)

「白鯨記」融合了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節奏與扣人心弦的情節。其文體形式奇特，包羅萬象，既有冒險愛情故事，又有意識流式的哲學思辨。作者在書中化身為名叫伊什梅爾(Ishmael)的捕鯨船水手，以第一人稱敘述直接與讀者對話；由於梅爾維爾的親身經歷，全書有將近一半篇幅在描寫捕鯨業的習俗、如何屠鯨提取鯨油和龍涎香、甚至這種大型海洋哺乳動物的生理構造，以及許多有關鯨的文學和藝術作品，堪稱是一部捕鯨百科全書。

這部小說充滿隱喻象徵與探求未知的勇氣，但19世紀中葉的美國讀者無法領略這本書的含意。直到他逝世後約30年，「白鯨記」才在大西洋彼岸被D·H·勞倫斯(D.H. Lawrence)等當代英國知名作家重新發現與重視，梅爾維爾在美國文壇的地位終於獲得肯定。此後的100年裡，「白鯨記」影響了許多風格迥異的美國作家，從勞夫·埃里森(Ralph Ellison)、戈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到「搖滾詩人」巴布·狄倫(Bob Dylan和華裔女作家李翊雲(Yiyun Li)。除此之外，無數的影視作品、歌曲、甚至電玩遊戲和日本動漫的創作靈感，都直接或間接來自這本書。

「白鯨記」常被解讀為象徵「美國精神」狂野與暴力的寓言，尤其是近幾十年來不斷的石油戰爭與生態破壞。但套句伊什梅爾的話，「要分析它，似乎是不可能的，就像分析白色一樣徒勞無功。」「那些試圖解讀這部小說的讀者最終只會得到『金字塔般的沉默』：如果可以，就讀一讀吧。」

封面故事／25部經典傑作 形塑美國文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