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美好：該羞愧的人不是我 | 生活 | 每週好書讀 | 中央社

《生命美好：該羞愧的人不是我》是法國性侵案件當事人吉賽兒．佩立克（Gisèle Pelicot）首部親筆回憶錄。2020年，她得知與自己共同生活五十年的丈夫長年對她下藥，並透過網路邀請八十多名男子到家中性侵她。面對這場摧毀人生的背叛，她選擇放棄匿名、公開受審，並堅定宣告：「感到羞恥的應該是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

本書不只記錄震撼全球的案件，也回望她的童年、家庭、婚姻與人生，書寫一個平凡女性如何在真相揭露後重新理解自己、走出創傷，找回生活的力量。這是一份勇敢而深刻的生命證言，也是一部關於女性、尊嚴、創傷與重生的回憶錄。

從前一天晚上開始，他們眼中的父母在一夕之間成了陌生人。佩荷警佐又打電話來，表示還要再跟孩子們談話，於是卡洛琳與弗洛詠再次前往警局。警佐給他們看了兩張存在他們父親電腦裡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名沉睡的年輕女人。

她回到家時，情緒極度激動。她也出事了嗎？她的父親也曾強暴她？當時我並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照片，直到後來整理案件卷宗時才看到。當下那一刻，最迫切的是先安撫她的恐懼，但在發現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後，要如何讓她重獲平靜？懷疑的陰影，正一步步在她心中擴散，在她的兄弟們心中亦然。一切發展得太快了，教我措手不及。

夜色漸濃。當我走向自己的房間，卡洛琳提議我跟她一起睡，遠離那如今已成詛咒之地的房間，畢竟所有不堪的過往都發生在那裡，但我內心深處強烈渴望獨處。要拒絕孩子的陪伴，我於心不忍；若是我與她同寢，勢必對其痛苦感同身受，也可能任由自己的情緒翻湧，最後徹底崩潰，成為孩子們的沉重負累。我心知肚明，某種深植於身體記憶中的求生本能，正在無聲地提醒我，我需要一點時間與寧靜的空間，才能消化剛剛得知的一切。我要試著尋回自己的力量。而卡洛琳則恰恰相反，她不願一個人獨處。於是，她請弟弟陪她一起睡。弗洛詠搬來床墊，睡在她身旁。而我，則回到那張床上，那張屬於我、同時也曾發生性侵的床。

如果那一夜我與女兒相依而眠、徹夜長談，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我不知道。隔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她來廚房找我時，看起來心煩意亂。我仍深陷悲傷之中，像個行屍走肉，只是機械式地應付下一個動作、下一個時間點。我與她重新梳理近幾日的線索。我理解她心中的疑慮，面對令人髮指的現實，我們目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只是我也拒絕將一切視為確鑿的定論。可是對卡洛琳來說，我的態度無異於逃避現實。我試著讓她放寬心，告訴她應將真相交由調查人員釐清，讓他們有時間徹底搜查她父親電腦中的所有資料。然而，我們面對人生及其悲劇的姿態，終究彼此殊異。這並非我人生中的第一個風暴，我出於本能蜷縮回舊日的心靈鎧甲之下。我不許自己被擊垮，也不願看見卡洛琳墜入深淵，重蹈我父親與兄長的覆轍。

我們開始大掃除。隔天晚上我們就要一起回巴黎，孩子們要我把想帶走的東西先整理好。卡洛琳打開碗櫥，把盤子一個一個拿出來，大喊著我已經不需要這些了，隨即扔得滿屋子亂飛。

「卡洛琳，別全砸了，拜託，我還想留下一些東西。」

「這樣的人生，妳還想留下什麼？」她反問道。

一切都破碎。物品、我們的過去、我們彼此，還有我，在每個瞬間，愈發支離破碎。卡洛琳隨後衝進走廊，扯下一幅她父親畫的畫，畫中是一位背對觀眾的裸女。她總是說，將來她想要繼承這幅畫。此時，她卻在陽台上試圖把畫砸毀。也就在那一刻，我們看見了畫作背面的題名，用黑色鉛筆寫著《掌控》（L’Emprise）。我們一想到剛得知的內情，不禁毛骨悚然。卡洛琳終於把畫徹底毀掉，接著開始對付四處懸掛的相框，又從一只舊箱中翻出相簿。我們的假期、我們的聖誕節、我們的青春，她一頁一頁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她的兄弟沒有出手阻止。他們神情冷靜地在書房裡翻找，但他們心中的怒火，或許跟卡洛琳並無二致。他們的回憶已淪為令人情何以堪的謊言。唯獨對我而言並非如此。我牢牢攫住那些回憶，不想放手，只希望保留一位父親、一位丈夫，以及一個家庭的畫面；那是兩個歷盡滄桑的安德爾省年輕人，在一座美麗城堡的婆娑剪影下相遇、相愛、喜結連理後，所建立起來的一切。當然，我的孩子們已不再擁有同一個故事。我只能放手任他們發洩，自己則恍如迷失在自己的家中。我所能做的，僅是將那位過於好奇的鄰居擋在門外，她被尖叫與碎裂聲給驚動，試圖將頭伸進院子一探究竟。

「這又不是潘德（Pinder）馬戲團。」我聽見自己這麼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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