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憲的思考》聯考的天才，與真正會讀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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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到一段沈政男批評沈伯洋閱讀經驗的討論 ，覺得很有意思。事情其實很簡單： 沈政男認為喜歡《陳之藩散文集》，也喜歡《聖堂教父》，就覺得這兩種東西的氣質和價值觀差那麼多，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甚至認為這本身就是一種矛盾。沈伯洋的回答倒很簡單：他也同時看拉岡和國立編譯館的書，這有什麼問題？真正讓他滿頭問號的，是為什麼有人會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沈伯洋回應沈政男，他也同時看拉岡和國立編譯館的書。（資料照） 我看到這裡，第一個想到的是菲茲傑羅。我以前講過他那句很有名的話：檢驗一流智力的方法，就是看一個人能不能同時在腦中容納兩種彼此對立的觀念，卻仍然保持正常運作的能力。我從中學開始，就有幾乎無限量看影片的機會，什麼都看，好的、壞的、高尚的、低俗的、暴力的、色情的、荒謬的都看； 書也是一樣，什麼東西都讀。金庸可以讀，《GTO》可以看，Jane Austen也可以讀；後來尼采、叔本華、卡繆都可以放進同一個腦袋。這些人的思想不要說不一樣，有些根本就是互相打架。 奇怪的是，我的腦袋到現在還好好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覺得，看一部電影就必須接受導演的價值觀，讀一本書就等於向作者宣誓效忠。

理解不是認同，閱讀不是皈依，欣賞更不是服從。 如果我們一輩子只能讀跟自己想法一樣的書，只看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電影， 只跟立場相同的人說話，那其實不叫閱讀，也不叫思考，只是不斷替原來的自己尋找證據而已。

這件事情讓我想到台灣升學教育長期製造出來的一種特殊人物，我姑且叫他「聯考的天才」。 聯考的天才當然很聰明，能夠一路考進最難考的科系，需要記憶力、理解力、專注力、自制力和很強的解題能力 ，這些我完全沒有要否定。但問題就在這裡：我們很容易把這一組特殊能力誤認成智力的全部，甚至誤認成理解世界的能力。

聯考訓練我們最成功的一件事情，就是相信每一個問題後面都有一個標準答案：四個選項，一個對、三個錯，你的任務就是盡快把三個錯的刪掉 ，然後把唯一正確的答案塗黑。這種能力拿來考台大醫學系非常有用，但拿來理解世界卻未必夠用，因為真實世界偏偏不是聯考考卷。

台灣升學教育長期製造出來的一種特殊人物，筆者稱為「聯考的天才」。（資料照） 自由和秩序可能同時重要，公平和效率可能彼此衝突 ；一個政治人物可能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也可能有讓人反對的地方；一個我們喜歡的人，也可能同時讓我們失望 。一本書裡可以有非常深刻的洞見，也可能存在我完全不能接受的價值觀。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情，有時候真的可以同時成立。可是聯考訓練出來的思考習慣，很容易變成：A既然是對的，B怎麼可以也存在？喜歡《陳之藩散文集》，怎麼可以又喜歡《聖堂教父》？但我真正想問的反而是：為什麼不可以？人的腦袋又不是政黨黨綱，為什麼每一條都必須路線一致？如果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只能容納彼此不衝突的東西，那究竟代表思想純粹，還是他的世界其實太小？

我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考不上台大醫學系，就否定他的聰明；但我也不會因為一個人考上台大醫學系，就自動相信他理解這個世界。 會解題是一種能力，會思考是另外一種能力；能找到標準答案是一種聰明，能夠面對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又是另外一種聰明。最麻煩的是，一個人從小到大不斷因為找到正確答案而受到獎勵，最後可能真的相信世界上的問題都有正確答案，而且自己恰好就是那個最擅長找到它的人。但人生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就是沒有答案卡。 菲茲傑羅所謂的「一流智力」，恰恰不是最快把另外三個答案刪掉，而是有能力讓彼此衝突的答案暫時都留在腦袋裡，理解它們為什麼存在、為什麼衝突，最後才形成自己的判斷 。能夠容納矛盾，不是沒有判斷力；恰恰相反，只有容得下矛盾的人，才真正需要判斷。

筆者表示不會因為一個人考上台大醫學系，就自動相信他理解這個世界。（資料照） 最後我想到的是歌德對讀者的分類。 歌德談過三種讀者：第一種只享受而不批判，第二種只批判而不能享受，第三種則能夠在享受中批判，也能在批判中享受。 換成我自己的話，就是閱讀有幾件事情非常重要：理解、批判與欣賞。理解，是先弄清楚別人在說什麼，而不是還沒弄懂就急著反對；批判，是理解之後仍然保有自己的判斷，而不是讀了一本書就成為作者的信徒；欣賞則可能更困難——我即使不同意你，仍然可以看見你的作品為什麼重要、為什麼精彩、為什麼值得存在。這大概也是閱讀真正困難的地方。批判不是把一本書判死刑，欣賞也不是向作者投降。 一個真正會閱讀的人，可以讀尼采而不成為尼采，可以理解叔本華而不必接受他的悲觀主義，可以看《聖堂教父》而不必按照裡面的價值觀生活，當然也可以一邊讀《陳之藩散文集》，一邊看《聖堂教父》。

所以真正讓我感到可惜的，不是一個人的書架上出現互相矛盾的書，而是一個人讀了那麼多書，最後腦袋卻只容得下一種思想。 聯考教我們排除錯誤答案，真正的閱讀卻教我們理解那些最後仍然不同意的答案。考試的最高境界，也許是找到正確答案；閱讀的最高境界，卻可能是在理解之後仍然能批判，在批判之後仍然能欣賞。

歌德說過，大意是： 真正少見的，是那些能夠在欣賞中批判，也能在批判中欣賞的讀者。

我想，這才是閱讀真正困難的地方，也是教育真正應該教給我們的東西：

歌德對讀者的分類，第一種只享受而不批判，第二種只批判而不能享受，第三種則能夠在享受中批判，也能在批判中享受。（取自維基百科） 不是把不同的答案從腦袋裡刪掉，而是讓自己的腦袋大到足以容納它們 ，然後仍然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斷。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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