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憲的思考》當民主遇上少主：DNA、血統與王朝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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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萬安公子的DNA，我一直覺得最好看的地方，其實不在綠營支持者。

章萬安27歲改姓蔣 ；我27歲時則是躲開父親的龐大債務，逃難成功，人在柏林，自由自在。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會跟著父親章孝嚴改姓，我很難想像這件事情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是什麼感覺。

畢竟成年之後，一個人究竟要繼承父親的姓氏、歷史與認同，還是選擇成為自己，本來就是很有意思的人生問題。

章萬安27歲改姓蔣，他表示，不要每次選舉都討論DNA。（資料照） 綠營大概就是等著看戲，真正坐立難安的，反而可能是那些仍然對老蔣懷有特殊感情的大中國深藍遺民。 因為這裡存在兩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一套相信每個人都是不可取代、必須為自己選擇負責的自由個體；另一套仍然對血統、家族與正統抱持特殊感情。

對不相信王朝的人來說，DNA只是八卦；對仍然相信王朝的人來說，DNA卻接近神學。

李中志教授說得很好， 中國傳統故事裡，「孽子」是一個充滿屈辱、卻又特別適合英雄敘事的身分：正室無德，孽子流落民間，在屈辱中長大，最後挺身而出，繼承父親遺志，替家族甚至王朝復國。血統、苦難、復仇、救贖、天命，一次到位。

如果孽子是真的，但是能力很差呢？那也沒辦法， 天命如此，少主不才，遺民至少還可以仰天長嘆：「氣數已盡。」如果血統有點可疑，但這個人真的很厲害，甚至能夠復國呢 ？大概也有人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歷史經常如此：成功本身就會製造正統。

最可悲的是第三種：能力不行，最後連血統都是假的。那就不是「少主無能」，而是有人「冒充少主」。對真正相信王朝的人而言，這才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所以我看那些直接挑明要驗DNA的人，又出書、又上節目，甚至不惜把上一代的私生活全部攤在陽光下，反而覺得非常有意思。 哪個綠營的人會這麼認真？局外人根本沒有非證明你是真是假不可的理由。真正非把事情弄清楚的人，往往是仍然相信那套正統的人。

郭禮伯之子郭貽熹表示，蔣萬安如果想通了，願意主動來驗DNA，「我沒有理由拒絕」。（資料照） 敵人說「你是假王」沒什麼了不起；真正致命的是保皇派自己站出來說：「你不是我們的王。」

這並不是中國特產， 歐洲王朝史上，血統、嫡庶、婚生與非婚生，同樣曾經是政治正當性的核心。

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拿破崙二世。 他是拿破崙一世與奧地利皇女瑪麗・路易莎的婚生子，出生時便被封為「羅馬王」。他的身世沒有什麼好懷疑，他就是拿破崙的兒子 ，而且是為了繼承帝國而出生的兒子。

1815年拿破崙在滑鐵盧戰敗，再次退位，宣布由兒子繼承皇位，所以歷史上才有「拿破崙二世」。問題是， 拿破崙二世幾乎一天都沒有真正統治過法國 。他被帶到奧地利，在外祖父的宮廷裡長大，沒有軍隊、沒有自己的政治力量，也沒有機會回法國領導波拿巴派，21歲便死在維也納。

這是一個殘酷的故事： 他有血統、有名字、有合法性，甚至有一個偉大到足以壓垮他的父親；唯一沒有的，是父親的能力與歷史機會。

這正好碰到韋伯所說的「魅力型權威」 ，拿破崙一世不是靠祖宗成為拿破崙，他的權威來自革命、戰爭、勝利、軍事天才，以及圍繞個人形成的巨大政治神話。

拿破崙一世不是靠祖宗成為拿破崙，他的權威來自革命、戰爭、勝利、軍事天才，以及圍繞個人形成的巨大政治神話。（取自維基百科） 問題是：這種東西怎麼傳給兒子？財產可以繼承， 姓氏可以繼承，DNA當然也可以繼承，但是奧斯特里茲戰役不能繼承；軍事天才不能辦理過戶，父親的勇氣、判斷力與政治能力，也不會因為染色體而自動複製 。這就是所有王朝政治最根本的荒謬：血統可以繼承身分，卻不能繼承能力。

更精彩的是，真正恢復拿破崙帝國的並不是這個貨真價實的兒子，而是拿破崙的姪子拿破崙三世。 拿破崙二世擁有最直接的血統，卻沒有復國；拿破崙三世血統遠了一層，卻真的取得政權 ，在1852年建立第二帝國。到底是血統創造正統，還是成功創造正統？

甚至「拿破崙三世」這個稱號本身，還反過來替那個幾乎沒有真正統治過法國的年輕人確認了「拿破崙二世」的位置。 歷史有時就是這麼荒謬：成功者不只創造自己的正統，甚至可以替失敗的上一代補寫正統。

王朝政治裡一直有三種東西彼此競爭：血統提供資格，能力提供權威，成功重新書寫歷史。

中世紀歐洲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政治神學概念：「國王的兩個身體」。 國王有一個自然的身體，會出生、會生病、會死亡，也有父親、母親與血緣；但是國王還有另一個政治的身體。

肉體會死，王權不能死，所以才會有那句看似矛盾的話： 「國王死了，國王萬歲。」前一個國王是肉體，後一個國王則是政治象徵 。從這個角度看，爭論DNA的人表面爭的是第一個身體：你到底是誰的兒子、誰的孫子？但真正爭奪的其實是第二個身體：誰有資格繼承那個名字背後的政治神話？

拿破崙二世幾乎一天都沒有真正統治過法國。他被帶到奧地利，在外祖父的宮廷裡長大，沒有軍隊、沒有自己的政治力量，也沒有機會回法國領導波拿巴派，21歲便死在維也納。（取自維基百科） 所以DNA根本不只是科學問題，它變成了王朝神學。如果我根本不相信皇帝，那麼你是不是皇帝的孫子，關我什麼事？ 但如果我一生相信某個王朝、某個領袖、某段歷史，甚至把自己的政治認同寄託在那個家族身上，那就完全不同 。因為你不是在冒充一個姓氏，你是在冒充我的歷史。

所以我覺得這件事情繼續發展下去很好，我們真的不用太激動，看戲就好。因為真正的戰爭不在我們這邊，那是一場王朝內部的神學戰爭。 現代民主政治早已把正當性從血統轉移到憲法、制度、法律與選票，可是人的政治想像往往比政治制度古老得多 ：制度已經進入民主時代，心裡可能還住著一個王朝，仍然等待先王、遺孤、少主、血脈與復國。

兩百年前， 拿破崙二世是真正的兒子，卻沒有成為真正的拿破崙；兩百年後，我們有了DNA科技，古老的王朝神學只是突然穿上了一件科學的白袍 。科學當然可以告訴我們：「他是誰的後代？」但民主政治真正應該問的是另一句話：「就算他真的是，那又怎樣？」 DNA可以證明血統，卻證明不了能力，更證明不了一個人有統治別人的資格。如果一個人的政治資格還需要祖先來證明，那麼我們相信的究竟是民主，還是血統？

拿破崙的姪子拿破崙三世。拿破崙二世擁有最直接的血統，卻沒有復國；拿破崙三世血統遠了一層，卻真的取得政權，在1852年建立第二帝國。（取自維基百科） 如果一個人的能力還需要姓氏加持，那麼我們選擇的究竟是民主，還是少主？ 這大概才是整齣戲最值得拿板凳坐下來看的地方。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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