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從堰塞湖到鏟子超人——一場災難留下的記憶與台灣人的韌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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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在花蓮縣光復鄉堰塞湖災難屆滿11個月之際，2026年8月26日，喜馬拉雅山區發生了又一場類似的災難，大自然再度把其巨大力量推到人類眼前。 尼泊爾與中國西藏交界，一處大型冰川與岩體突然崩塌，巨量冰雪、岩石與泥砂沿著河谷奔騰而下，形成數十公尺高、時速超過百公里的巨大洪流，吞噬沿途橋梁、道路與村落 。這場災難造成數 1446人死亡、6669人失聯，來自多國的旅客也被捲入其中，聯合國及多國的救援工作，隨即在尼泊爾與西藏展開。

尼泊爾與中國西藏邊境8月26日遭暴洪重創，中國救援人員用機具、鏟子及探測器持續搜索數百名失蹤者。（路透）

2026年9月23日，值此光復災難一週年紀念，台灣在沒有那麼多國際社會的關注與救援下，人民又是怎麼走過這一年？答案是： 一把又一把鏟子 。今年暑假，「鏟子超人」陸續回到花蓮光復，參加部落的豐年祭，一同慶祝劫後餘生。當車子駛進光復，我立即被一幅巨大影像吸引：「無數鏟子超人排列成台灣形狀」。那不是真人，是 AI 生成的，但理念是真切： 鏟子超人體現出「台灣精神」——災難來了，人就彎下腰，拿起鏟子，做眼前能做的事 。

鏟子超人的精神即是「台灣精神」。（作者提供）

一場名為：「 鏟子超人，愛，所以我彎下腰——我與鏟子超人，滿週年的心路歷程 」攝影展，於 9月 5日在台北南海學園的國立台灣藝術教育館開展，展期五個月，至 2027年1月31日止。如果當時錯過了，如今，或許可以從這些影像裡，走進那一場災難，認識那些鏟子超人。

這是出生於 8月 19日「世界攝影節」，自許為「光的兒子」人文攝影家林聲的個展 。去年，他親赴災區，用了四天拍攝了 12,000多張照片，及25支即時影像；今年，他親自佈展，用了三十多天，一張張觀看、一夜夜細選，最後展出約千幅作品。

這些不只是照片，而是一段不能被忘記的歷史，林攝影家說：「影像如果只是漂亮，沒多久就看膩了；如果是一張作品，掛久了，也只是牆上的東西。」對他來說，影像是活的：「 它應該替不能說話的說話，替容易被忘記的保留，也替一個時代，珍藏那些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良知』 。」

2025年9月23日，花蓮馬太鞍溪上游，因山崩形成的大型堰塞湖，在颱風「樺加沙」外圍環流帶來的強降雨下，水位急遽上升，湖水滿溢，約6,000萬噸洪水自海拔千公尺的山谷傾洩，洪峰流量高達每秒8,800多立方公尺，挾帶泥砂與巨石奔騰而下，沖毀馬太鞍溪橋、破壞沿線堤防與道路，灌進光復鄉市區。官方資料顯示，這場災難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聯、157人受傷。

猝不及防之間，光復鄉成了人間煉獄，看著災後照片，不敢置信這是真實人生，還以為是走進一部災難電影：那一腳踏下去，才驚覺——路不見了。除了泥，還是泥 。泥裡突然撞出一輛車、一只冰箱、一個桌子、一張床墊：「浮出來的，都是昨天的日子。」其中，佛祖街的景象，就像電影裡的世界末日降臨。只是這是一部「現場直播」，沒有導演喊「NG」，且錯了也無法重新來過的殘酷電影！

不敢置信這是光復，還以為是走進一部災難電影。（作者提供）

2025年 9月月24日起，每天從台灣各地湧進災區近 3萬人。據運輸主力的台鐵統計，截至10月12日，共19天，光復站已近50萬人次進出。他們互不相識，卻都在這一刻做著同樣的事情： 買一張火車票，往同一個目的地，人手一把鏟子，人腳一雙雨靴，沒有中央統一指揮，也沒有地方頒發獎狀，只因自己心裡的一個念頭：「應該去」 。

去到泥漿深陷的災區，一群又一群人拿著鏟子，彎進一個又一個家。滿滿都是人，除了人，還是人。看不清誰是受災戶？誰是外來的鏟子超人？但，看得出的是： 每個人都彎下腰，認真而沉默，一鏟又一鏟，鏟出了道路，鏟出了店面，也鏟出了一個個家 。汗珠一顆顆滾落，與洪水和灰泥一同攪和成泥漿。接著，一輛又一輛山貓，伸出巨爪，鏟起泥漿，載走一車，又來一車。於是，「鏟子超人」不再只是一個稱號，而成為一個時代共同的影像。

鏟子超人成為一個時代共同的影像。（作者提供）

然後，看到光復鄉市區的兩邊街道，堆出一座又一座灰色的小泥丘。正中站著一個人，望著小泥丘，是在想：那灰泥裡埋著的，有他吃飯的一雙筷子，用過的一把牙刷，穿過的一件衣服，甚至坐過椅子的一隻腳 ...... 那是「家的記憶」! 甚而， 更難受的是，有些家具明明還在，卻比消失更殘忍，被洪水無情地蹂躪，昂貴的雕花沙發玷滿灰泥 ...... 那是「一生的積蓄」!

看到鏟乾淨後，門牌還在，但家，卻空無所有，被洪水搬到了街上的泥丘裡。有人在泥裡尋找家，有人在泥裡尋找生計，甚至有人在泥裡尋找失蹤的家人。是的，泥可以鏟走，但家的記憶呢？成了陰魂不散的幽靈啊！

接下，見到一雙又一雙合十的手。受災戶在感謝之後，「鏟子超人」回家了，眼皮就沉下去了。沈重的眼皮，比鏟出的泥漿還重！剩下的，是自己和家人要熬下去，沒有任何一個「超人」可以替代。 家沒有了，一輩子的東西沒有了，不知還有明天嗎？又有多少個明天？

門牌還在，但家，被洪水搬到了街上的泥丘裡。（作者提供）

（作者為倫敦大學宗教人類學博士；公民社會人類學者、視覺文化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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