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導演九把刀:回首來時路 想贏就要敢輸
以九把刀的電影來說,一路從青春校園愛情類型走向奇幻風格,從《月老》、《功夫》這兩部大作來看,我們幾乎就不能忽略視覺效果嚴振欽及其團隊的努力,可以說,台灣影視產業後期製作團隊的一路高歌猛進,創造了《月老》與《功夫》問世的可能性——尤其,《功夫》的視覺特效鏡頭超過1600顆。

導演 —— 九把刀(圖片提供:麻吉砥加電影)
今(2026)年過年賀歲檔期,台灣電影市場迎來兩部作品——《雙囍》以及《功夫》;而過往幾乎作為票房常勝軍的導演九把刀,斥資近3億台幣拍攝的《功夫》,最終票房未能突破5,000萬台幣,若僅以「票房數字」的成敗論英雄,這一局,九把刀輸了。
「我想贏就敢輸」,但即便面對的是困境與批評,九把刀仍帶著一路走來的自信,豪氣千雲地這樣說。
這場與九把刀的專訪,發生在3月底,《功夫》在台灣的市場迴響幾乎已經蓋棺定論,票房數字是一個事實,對於商業性質導向的《功夫》,是該談也必須思考的狀況;而既然無法迴避,就正面對決,是的,這很九把刀。
面對商業市場的直球提問,九把刀就像站在打擊區上的開路先鋒,毫無畏懼地說:「我有一個很純粹的想法,不要覺得你做了某件事情、找誰來演什麼,票房就一定會好,商業市場沒有固定的標準答案;所以,從以前到現在,我都覺得不要猜觀眾的喜好,要做一個自己非常喜歡的東西,然後賭——大家會跟你一樣喜歡。」
去賭,回顧九把刀的導演生涯,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豪賭。
九把刀醞釀多年的奇幻動作片《功夫》,向台灣武俠文化致敬。(圖片提供:麻吉砥加電影)
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開始的賭局
2011年,九把刀改編同名小說,推出了首次獨立執導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小清新的校園愛情熱血故事,高中臭男生對心儀女生的單純與執著感動了全台灣,頓時,那年夏天的所有高中男生都是「柯景騰」,心中也都有一個「沈佳宜」;最終全台大賣4.29億,至今仍佔據國片票房排行榜第4名的位置。
2011年九把刀改編同名小說,推出首次獨立執導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圖片提供:群星瑞智)
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捧紅了九把刀與新星柯震東,之後,這對「一導一演」的組合,就像侯孝賢之於舒淇、蔡明亮之於李康生、王家衛之於梁朝偉,成為影迷眼中的專屬組合。
後來,九把刀陸續將自己過去作家身份出版的小說改編上大銀幕,包含擔任編劇的《等一個人咖啡》、《樓下的房客》、《打噴嚏》,以及導演作品《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月老》、《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和《功夫》,鮮明的「刀大」風格成為了台灣電影的獨樹一幟。
而每一部電影作品就和九把刀的小說一樣,風格多變地游走在愛情、驚悚、奇幻、動作等類型,尤其《月老》,迎來了九把刀電影生涯的巔峰—— 不僅全台賣出2.6億票房,更雙雙入圍金馬獎、台北電影獎11項大獎,前者獲得最佳音效、造型設計、視覺效果獎,後者則是拿下最佳導演、男主角、視覺效果獎;在以台灣電影為主戰場的台北電影獎,九把刀與柯震東的組合,這些年各自歷經了無數風雨,終於同台獲獎。
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到《月老》再到《功夫》,我們看見了這場賭期的起點、頂點與低谷,而面對電影賭局的瞬息萬變,九把刀還是這樣說:「我很公平地說,這五部導演作品應該都有這樣的氣質——就是我沒有在猜,我也都很喜歡它們最後的樣子,然後希望大家跟我一樣愛它們,當然不是每次都成功 ,但這些是我想像中的誠意。」
九把刀說:「當然,我有時候也會去猜觀眾的反應,但最後的決策還是會以個人的品味、想法去執行;雖然觀眾沒有接到的時候也會挫折,但這是一個比較不後悔的思維,假設是用大家喜歡的想像去拼揍電影,如果失敗了,會有一種『早知道我當初就......』的思考,這個『早知道』一出現,會很痛苦的。」
九把刀與柯震東的組合,這些年各自歷經了無數風雨,終於在台北電影獎同台獲獎(圖片提供:麻吉砥加電影)
事實上,九把刀的導演作品就是他的文字作品——《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月老》、《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和《功夫》,無一不是,也如此個人。
也終於,來到了第五部導演長片《功夫》,九把刀是有意識地在問自己——電影究竟是什麼;而貫穿《功夫》的「相信」——無論是從行銷標語到核心本質——就是這名創作者正在回應對於電影的想像。
顯而易見的,九把刀的《功夫》挪移了許多華語武俠類型經典電影/劇集,從金庸、李小龍、到周星馳等人,提供影迷尋找彩蛋的樂趣,試圖透過這種影迷電影的類型包裝,從中追尋來到當下,屬於九把刀的武俠電影的位置與意義。
於是,在眼花撩亂的文本挪移、痛苦不堪的習武過程之後,九把刀在電影的最後直接將「片廠」搬了出來(註1),所有古代的武俠、仁義、正邪精神,都是九把刀所打造的「幻象」,這段「電影中的電影」並非惡搞或服務劇情,反而具有重要的後設意義,即九把刀在轉譯解構、消化反芻經典的困苦路徑上,終於能用「九把刀自己的電影」去積極地辯證一件事——從過去到現在,拍電影(又或是電影)其實就是一種集體相信的過程,九把刀揭示的答案是,無論是高強功夫、國家機器還是電影造夢,就都是關於「相信」的本質。
註1.《功夫》在中後段開始,觀眾會慢慢發現,原來戴立忍飾演的角色,其記憶是被植入的,植入的方法是透過「拍電影」,例如,在山頂上的論劍、比武,失去心愛的人、與同門師弟反目成仇等情節,都是「拍電影」的過程,九把刀也在片中,將片廠的拍片細節呈現出來,藉以表達「電影中的電影」。
《功夫》柯震東、王淨、朱軒洋穿梭城市角落行俠仗義。(圖片提供:麻吉砥加電影)
「集體」、「相信」,就是九把刀至今走來的「電影夢」,他說:「電影是大家的共識!大家在這段時間一起工作、溝通,集體賣給了電影,電影的有機程度是很有趣的!」
這種電影的「集體性」,就與小說的「個人性」拉開了距離,九把刀也回應了「電影」與「小說」的差異,「小說基本上就是以我的直覺為主,不斷的直覺去堆砌;而小說唯一的成本只是我的『個人時間』,浪費掉了也沒有人會覺得可惜」。
九把刀繼續說:「而我覺得電影的集體性其實不是獨裁的,例如我們有演員、攝影、美術、造型、視效等等,其實各個部門對故事以及角色的建構都會有影響。」
確實,從上個世紀中葉——法國新浪潮所逐步成形並產生深刻影響的「作者論」,為「電影是屬於導演的、作者的」風氣定調基礎,但當人們過於強調以及崇尚「作者論」時,也容易忽略電影本質上是一門「集體創作」。
以九把刀的電影來說,一路從青春校園愛情類型走向奇幻風格,從《月老》、《功夫》這兩部大作來看,我們幾乎就不能忽略視覺效果嚴振欽及其團隊的努力,可以說,台灣影視產業後期製作團隊的一路高歌猛進,創造了《月老》與《功夫》問世的可能性——尤其,《功夫》的視覺特效鏡頭超過1600顆。
「電影在工業化的過程中,某些技術環節必須要成熟,技術人員也需要有相對應的題材發揮,而這個成熟其實就是夥伴的成長;我覺得特效不僅是一種技術,也是關於展現的方式,那就是電影的風格」九把刀說。
提及與嚴振欽的長年合作,九把刀也強調,一定要讓技術人員嘗試他們的想法,要不然這些人就真的只是「執行者」而非「創作者」,如此一來,電影工作就會很枯燥,「我們想做的一直不是很難的東西,而是想做有趣的、或是大家沒看過的東西,這些才是能留下來的Legacy;而不只是特效,其實配樂、攝影等等的技術環節,都是說故事的一環,電影並非只有劇本」。
「但當然,雖然電影是集體創作,但許多決定還是在我,只要掛上『九把刀作品』,就是我來買單負責啦!」九把刀最後這樣說。
電影《功夫》全片特效鏡頭多達1,600 顆, 九把刀坦言自己最想透過特效呈現有趣且前所未見的畫面。(圖片提供:麻吉砥加電影)
回應到這篇文章的開頭段落,其實許多時候若僅以「票房數字」的成敗論英雄,並不那麼公允,電影從來就不只是數字遊戲,從多種角度來看,創作者的誠實、才華、能力也很重要。
九把刀站在《功夫》的位置上,坦率且直接地(或是帶著一點中二與純真)告訴所有人,作為一名電影創作者,自己是如此全然地相信「故事」的力量,他在片中刻意玩出花樣,為了豐厚電影的敘事結構——「電影中的電影」、「故事中的故事」,便是最好的證明。
然後,故事是什麼?故事就是電影。戴立忍的角色相信了他曾看過的武俠電影,柯震東的角色則全然相信師父所經歷的一切,也正是如此毫無保留的「相信」,由內而外觸動了劇中角色改變世界的力量——就是所有人現在看見的《功夫》(註2)。
「相信」——這種樂觀單純到近乎偏執的浪漫,甚至已經成爲了對抗外在/自我的強大內力武功時,就是九把刀面對「電影是什麼」所給出的答案,而這可能恰恰也是我們這個世代,還需要電影以及電影院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當一名導演透過「電影」積極地去詢問自己為什麼要拍電影,又或是電影能做到些什麼,它的力量來自哪裡——這樣的辯答在電影中出現時,總是迷人。
但是,改編電影就總是會碰上原作讀者的質疑,「相信」的主軸論述幾乎是對於《功夫》的魔改,因此,當我們討論到這一點時,九把刀說:「其實我能理解讀者的不滿,假設有人改編《七龍珠》,比克不是綠色的、悟空變身超級賽亞人的頭髮不是金色的,我可能也會翻臉;小說的讀者會有忠於原作的本能,但是身為創作者,我沒有這種羈絆, 我會成長。」
九把刀繼續回應:「也就像你說的,以《功夫》而言,其實就是聚焦在『相信』,如果我要相信這個故事的力量,就得積極賦予敘事的力量。」
而在九把刀所相信的故事、揮別的《功夫》之後,我們也有理由去相信,他會繼續拍電影,事實上,九把刀也確實正在下一個電影的路上,這次是拍攝其他作家的作品,也是首度執導非個人小說的電影,「雖然為人詬病的中二梗可能又會出現,但我的電影就是這樣,可能是無意識、慢慢地形成我個人的作者狀態吧」,九把刀笑著說。
最後,倘若我們回首來時路,在《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月老》、《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和《功夫》撐起來的電影創作系譜上,九把刀的中二所伴隨著的自信,永遠不會缺席。
而不管是賭輸還是賭贏,他都會再戴上頭盔、護具,上場打擊,持續走向下一個九局下半的兩好三壞。
註2. 在《功夫》片中,因為「拍電影」這件事,讓戴立忍的角色「相信」自己會高強功夫,相信所有被「創造」出來的橋段與情節;因為這樣的「深信不疑」,戴立忍的角色進而去影響了柯震東、朱軒洋、王淨等人的角色,讓所有人都開始「相信」真的有一個武俠世界,而一切其實都是關於「電影」,從後設的意義上來看,九把刀就在拍電影,試圖讓所有觀眾都相信他所創造的電影世界。
從小說到電影 ,把刀的中二所伴隨著的自信,永遠不會缺席。(圖片提供:麻吉砥加電影)
(本文經臺北文創授權轉載,原文 刊載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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