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當柏拉圖的話回到謝典霖身上:彰化地方派系40年的權力養成
◎蔡榮捷2018年,彰化縣議會議長謝典霖曾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一句被歸於希臘哲人柏拉圖的名言:「對政治冷漠的下場,就是被糟糕的人統治。」八年後再看到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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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彰化縣議會議長謝典霖曾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一句被歸於希臘哲人柏拉圖的名言:「對政治冷漠的下場,就是被糟糕的人統治。」八年後再看到這張照片,滋味已完全不同。 2026年9月,謝典霖因彰化縣議會餐敘案遭檢調偵辦。彰化地方法院認定他與父親謝新隆涉及利用職務機會詐取財物、行使公務員登載不實文書及投票行賄等罪「犯罪嫌疑重大」,並考量謝典霖身為議長,對相關共犯及證人具有高度影響力,裁定父子羈押並禁止接見通信 。母親、前立委鄭汝芬則以100萬元交保並限制住居。案件仍在偵查階段,謝典霖等人否認部分犯行,有罪與否必須等待司法判決。
2018年,彰化縣議會議長謝典霖曾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柏拉圖的名言:「對政治冷漠的下場,就是被糟糕的人統治」。(取自謝典林臉書)
可是,彰化人現在需要思考的,已經不只有一件刑事案件。一頓「選舉飯」,為什麼能一路牽出議長、父母、服務處、議會人員、地方參選人?為什麼一個家財雄厚、政治資源豐富的家族,會因一場十餘桌餐會陷入如此嚴重的司法風暴?問題恐怕得從四十多年前說起。
一、從謝言信到謝典霖,政治為何可以成為家族事業?
謝家的政治歷史可以追溯到1982年。謝言信當選彰化縣議員,此後一路進入省議會、立法院。2002年謝言信退出立法院,同一年,媳婦鄭汝芬當選縣議員;鄭汝芬準備轉戰立委時,兒子謝典霖接著投入縣議員選舉。2009年,30歲的謝典霖登上議長寶座。謝衣鳯後來進入立法院,形成 祖父、母親、姊姊三代擔任立委 ,弟弟長期掌握縣議會的政治家族。《報導者》2026年 調查 指出,自謝言信1982年當選縣議員以來,謝家的政治路幾乎沒有中斷。
問題當然不能簡化成「政治二代不好」。民主社會沒有理由禁止政治人物的子女參政。 真正需要檢驗的是:一個沒有政治家族背景的30歲彰化青年,要經過多少競爭,才有機會成為議長?一個出生在政治世家的30歲青年,又站在什麼樣的起跑點 ?當姓氏本身具有知名度,父母留下服務系統,家族擁有企業、人脈、媒體與地方組織關係,政治競爭便產生一道看不見的門檻。這才是政治世家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民主制度保障每個人都可以參選,卻無法保證每個人的政治起跑線相同。
自1982年以來,謝家的政治之路幾乎沒有中斷過。左起為謝言信、鄭汝芬、謝衣鳯。(資料照,本報合成)
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一頓飯,而是公與私的界線
6月23日那場餐會原本看來並不起眼。十餘桌宴席,地方人士聚餐,參選人出現,政治人物致詞。這類場景在地方政治並不陌生。爭議曝光後,彰化縣議會曾表示,餐會並非議會主辦,也沒有使用議會預算、議長特別費或其他公務經費。 可是檢方後續偵辦的範圍擴大,法院公布的羈押裁定已列出利用職務機會詐取財物、行使公務員登載不實文書及投票行賄等犯罪嫌疑 。
最後事實如何,交給法院。政治上卻出現另一個問題: 議會是誰的? 如果地方仕紳來訪、家族政治活動、服務處事務、選舉活動與議會空間長期交疊,人們很容易逐漸忘記一件最基本的事: 縣議會不是議長的。議長只是受選民委託,在一定期間主持這個公共機關的人 。這條界線一旦模糊,問題便可能從一頓飯開始。
彰化縣議會6月23日舉辦的餐會,最值得注意的,是公與私的界線。(資料照)
謝典霖很早就進入政治核心。26、27歲上下進入縣議會,30歲成為議長,之後長期掌握議會龍頭。這種經歷在台灣地方政治並不常見。值得研究的不是他的穿著、個性或私人生活,而是一個制度問題: 當一個人太早取得權力,而且長時間缺乏足以制衡他的力量,政治人格會受到什麼影響?
地方人士對謝典霖有截然不同的評價。有人說他豪爽、重義氣、朋友多;也有人批評其議會主持與生活作風。這些人物評價很容易流於八卦,真正應該檢驗的是制度。議長有沒有準時主持會議?議會實際開議時間與表定時間差多少?議員出席率如何?議事程序是否確實?官員是否長時間等候?議長特別費及議會相關經費如何使用?這些全部可以留下紀錄,也全部應該公開。 地方政治最怕的,就是大家都知道,卻沒有人留下紀錄;大家都習慣,最後便沒有人覺得奇怪 。
四、卓伯源與謝家的衝突,讓我們看到派系真正關心的東西
彰化政治若只用藍綠來看,經常會看錯。前縣長卓伯源與謝家的關係就是例子。兩者政治上都曾屬泛藍陣營,卻曾因南彰化有線電視費率等問題出現明顯矛盾。2014年卓伯源卸任前,彰化縣有線電視費率由每月565元調降至500元。2015年卓伯源代表國民黨參加立委補選時,地方政治勢力重新排列,泛藍分裂,最後由民進黨候選人取得席次。這提醒我們, 地方派系的行為不能完全用政黨意識形態解釋。有時候,真正影響結盟的是資源 。誰掌握行政權?誰掌握議會?誰掌握農會?誰掌握地方媒體?誰決定工程與地方資源如何分配?
政治學者杜慶承研究彰化地方派系早已發現, 傳統紅、白兩大派逐漸衰退後,彰化地方政治朝向「組織零細化、動員力量個人化」發展,為了選舉與政經資源分配,甚至經常出現跨派系、跨政黨結盟 。二十多年後再看彰化,這個分析仍具有解釋力。
前彰化縣長卓伯源曾因南彰化有線電視費率等問題與謝家出現明顯矛盾。(資料照)
以前講地方派系,很容易想到樁腳、農會、宮廟、信用部。今天已經不同。農會還在,宮廟還在,人情網絡也還在,但有線電視、社群媒體、短影音、基金會、體育組織、企業投資也加入了。謝家的發展正好呈現這個變化。 《報導者》今年調查指出,謝新隆雖未直接從政,家族卻透過三大有線電視長期經營南彰化媒體市場;其他家族成員的事業則涉及營造、建築、不動產、能源等領域。公開資料所見的謝家相關公司超過30家 。這已經很難用傳統的「樁腳」兩個字解釋。它比較接近一張地方資源網絡。政治提供影響力,企業提供經濟基礎,地方組織提供人際網絡,媒體提供曝光,選舉再把這些資源轉換成政治權力。完成一次循環之後,下一代站上來時,起跑點已經完全不同。
三大有線電視前董事長謝新隆雖未直接從政,但家族卻長期透過三大有線電視經營南彰化媒體市場。(資料照)
原因不能推給彰化人的「民主素養」。彰化的社會結構本來就提供地方派系很好的生存環境。二十六個鄉鎮市,人口分散;北彰化工商業發達,南彰化農業比重較高;農會、宮廟、地方社團與中小企業形成密集的人際網絡。在台北,一個人可以住在同一棟大樓十年而不知道隔壁鄰居投誰。 在彰化鄉村,誰跟誰吃飯、誰替誰站台、哪個里長坐在哪一桌,都可能成為政治訊息 。地方政治因此具有很強的「關係政治」特徵。選民未必不知道政策,卻同時生活在人情、工作、農產銷售、地方建設、婚喪喜慶與陳情服務構成的社會網絡中。 所以地方派系真正強大的地方,從來不只在選舉那一天。它存在於選舉之外的每一天 。
政治家族並非彰化獨有。台灣民主化之後,傳統地方派系的力量確實受到政黨競爭、都市化、媒體多元化與中央政權輪替的衝擊。彰化研究也顯示, 過去紅白兩派那種全縣型動員力量已經下降。可是派系並沒有因此消失。它變小、變散,也變得更靈活 。過去靠派系名稱,現在靠政治家族;過去靠組織命令,現在靠地方關係;過去靠傳統樁腳,現在又多了社群媒體與形象政治。謝衣鳯的高學歷、清新形象與中央問政路線,謝典霖的籃球、 短影音 、青年朋友與豪爽形象,都說明傳統政治家族也會學習現代選舉。外表可以非常現代。權力結構卻可能仍然相當傳統。
彰化縣議長謝典霖先前在社群分享練唱痴心絕對的短影音。(取自謝典林臉書)
八、彰化真正付出的代價,是政治人才的進入障礙
地方派系最大的問題,甚至還不只是誰長期掌權。還有那些沒有進來的人 。假設今天彰化有一名35歲青年,有公共行政能力,有地方理想,也願意投入十年服務地方,但他的父親不是議員,母親不是立委,家裡沒有企業,沒有農會系統,也沒有地方媒體。他要如何進入政治? 如果一場縣議員選舉需要龐大的組織、人脈與資金,新人還沒有開始談政策,就已經先輸在政治市場的進入成本 。久而久之,優秀的人可能選擇留在企業、學校、醫院、科技業。政治家族則繼續從家族、幕僚與既有人脈中尋找下一代。於是地方政治開始自我複製。
謝典霖當年拿著那塊牌子時,大概沒有想到,多年以後,人們會重新翻出這張照片。「對政治冷漠的下場,就是被糟糕的人統治。」我們甚至不必急著判斷誰是那個「糟糕的人」。因為彰化現在更值得問另一個問題: 什麼叫做「對政治冷漠」? 不去投票是一種冷漠。看到議會長期存在的問題卻習以為常,也是一種冷漠。認為政治家族代代參選「本來就是這樣」,是一種冷漠。只要地方有建設、陳情找得到人,至於議會如何運作、公帑如何使用、政治資源如何分配都無所謂,也是一種冷漠。
謝典霖目前只是遭羈押的被告,他有接受公平審判及無罪推定的權利。這場司法案件最後可能如何發展,現在不應預判。 可是彰化不需要等待判決確定,才開始檢討自己的地方政治 。從1982年謝言信當選縣議員,到2026年謝典霖遭羈押,四十多年已經過去。彰化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哪一個家族還能掌權多久,也不是下一屆議長換成誰。問題其實很簡單: 下一個30歲登上彰化政治舞台的年輕人,我們希望他靠的是父親留下來的政治版圖,還是自己的能力、公共服務與選民信任? 謝典霖八年前舉起的那塊牌子,今天還在問彰化人。
(作者為退休校長;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二水教會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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