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從堰塞湖到鏟子超人——一場災難留下的記憶與台灣人的韌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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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個明天過去了。「鏟子超人」受邀參加馬太鞍部落一年一度的豐年祭，回到光復。故人重逢。淚水與汗水拭去了，劫後餘生的笑容回到街上 。果然，泥漿不見了，家一點一點鏟回了，八成商店重新開門。不過，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街道乾淨了，人的心沒有那麼快乾！有人用所剩無幾的積蓄，有人借錢重新開店：「做就是了，做到哪裡算哪裡，就是要活下去。」這句話很台灣，不是什麼偉大的宣言，就是 明天晨起照樣拉起鐵門，該煮的煮，該賣的賣，該還的錢慢慢還...... 。

更有人將計就計，開起「光復，鏟冰室」，賣起「鏟子超人的剉冰」：一盤白色的小冰丘，用一把鏟子形狀的湯匙，一鏟又一鏟，鏟出了花生，鏟出了芋頭，也鏟出了一顆顆紅豆。這是光復災後，開創出系列的文創商品——「鏟子超人的湯匙」、「鏟子超人的冰品」等。 曾經鏟走泥濘的鏟子，如今也鏟出新生活的新滋味 。

鏟子超人的湯匙，鏟出災後新生活的新滋味。（作者提供）

如同攝影家所下的註腳：「 第一次來，我拍的是鏟子超人；第二次回來，我拍到的，是災民自己成為超人 。」從一無所有，重新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超人的勇氣。那是對「絕望」最深沈、也最有力量的回答。不是喊出希望，而是——明天，我還活著，好好的。

唯一令人屏息的，是走進佛祖街——那裡，時間沒有走。一間間屋子，在灰色與晦暗中凝結，凍結成一件件「裝置藝術」： 屋內的家具，屋外的機車，都還停留在原來的位置；層層裹覆的泥漿，將家具與機車緊緊黏合，乾硬後塑造成「泥機一體」 。只是，這樣的藝術，寧願一輩子都不要看到，那是世界末日降臨的景象。

泥漿將機車緊緊裹覆，乾硬後成為「泥機一體」的裝置藝術。（作者提供）

就在毛骨悚然之際，若有若無地，聽到一聲聲誦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微弱到不行，雞皮疙瘩起了滿片。循著斷斷續續的聲音，終於看見一個真實的「存在」——一只懸掛在屋樑上的誦經器，默默地超度著19位亡靈。風吹過空屋，經聲沒有停。

那一刻，我們不禁要問： 「鏟子超人」救災可以又快又好，政府的重建為什麼如此緩慢？ 但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想像。如果有些地方，例如佛祖街，已經無法回到從前，那麼，是否可以不急著將它抹去、鏟平？是否可以把這片災區原貌保留？讓它成為一座記住堰塞湖災難的博物館；同時，也成為一座以災難為主題的攝影與藝術館？因為大自然從來不說話，也不與人爭辯。它只是把人類不願面對的問題，在時間到了的時候，推到我們眼前。

其實，風吹了一年，太陽曬了一年，雨也下了一年。佛祖街的土地，已然形成另一種新的樣貌：「陌生」的樣貌 。那裡曾經是溫暖的家園，是綠油油的田園；災後，卻被厚厚的泥漿覆蓋。泥漿從潮濕到風乾，再從風乾到龜裂；如今，龜裂的縫隙裡長出了雜草，泥地上也出現一個個圓形小洞，水棲生物已在其中呼吸、棲息。生命沒有等待重建，它總是在廢墟裡，尋找下一個可以開始的地方。

佛祖街的土地，已然形成另一種新的樣貌，水棲生物在其中呼吸。（作者提供）

而攝影，也許，正是在這裡，有了它神聖的使命—— 不是替災難善後拍攝美化的照片，而是替不能說話的說話，替被遺忘的留下證詞 。照片於是化為故事，故事又連結彼此；而觀看，不再只是觀看。當不同的人站在同一幅影像前，我們或許會第一次明白：一場災難，不只改變了土地，也重新排列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陌生人可以成為彼此的家人；不同生命經驗的人，也可能因為一張照片、一個故事，在彼此心裡找到連結，產生共鳴。

災難摧毀了家園，卻也讓我們重新看見「愛」的力量。

林聲為這次展覽給了一個標題：「愛，所以我彎下腰。」這句話，也許正是洪水退下後，留給我們最寶貴的一個認知。 因為愛，不一定站得很高；真正的愛，往往是彎下腰——彎下腰，去扶起一個陌生人；彎下腰，去聆聽一個被遺忘的故事；彎下腰，去凝視那些我們曾經不願意看的傷口 。

攝影，替不能說話的說話，替被遺忘的留下證詞。（作者提供）

值此光復災難週年之際，邀請你與家人、朋友一起走進這場「鏟子超人」攝影展。也請你彎下腰來看看： 起初，也許你看到的只是一張照片；穿過照片，你會看見一場災難；穿過災難，你會看見一群人；穿過那些人的故事，你最終可能會看見——你自己 。

林聲的鏡頭，也許真正要帶我們穿越的，不只是影像，而是自己的心。因為泥巴終究會乾，新聞終究會退。但願人的良知，不要退潮。只有當我們願意彎下腰，世界才會重新站起來。

自由開講》從堰塞湖到鏟子超人——一場災難留下的記憶與台灣人的韌性（上）

（作者為倫敦大學宗教人類學博士；公民社會人類學者、視覺文化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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