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化沈伯洋？藝人扮「沈脖癢」惹議 李忠憲：觀眾早已不只是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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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長選戰進入白熱化階段，TVBS節目《11點熱吵店》特別找來男星逸祥模仿沈伯洋，並取諧音搞笑名「沈脖癢」，陳德烈則模仿蔣萬安，取名「蔣晚安」。（圖擷自臉書）

台北市長選戰進入白熱化階段，TVBS節目《11點熱吵店》特別找來男星逸祥模仿沈伯洋，並取諧音搞笑名「沈脖癢」，陳德烈則模仿蔣萬安，取名「蔣晚安」。沒想到逸祥日前在社群媒體貼出合照預告宣傳，竟意外掀起政治風暴，遭大批網友出征怒轟「醜化、矮化候選人」。對此，學者李忠憲表示，不是不能開玩笑，而是每個人都有麥克風了，從「沈脖癢」看資訊革命如何改變政治諷刺。

李忠憲在臉書PO文表示，以前《全民大悶鍋》盛行的年代，政治人物被模仿、被醜化，甚至連家人都可能成為笑料。《11點熱吵店》找人模仿沈伯洋與蔣萬安，一張宣傳照片卻立刻引起爭議。有人因此問：以前陳水扁都可以被這樣嘲笑，為什麼現在沈伯洋不行？我覺得如果只從「政治正確」或「誰比較玻璃心」來討論，反而錯過了真正重要的事情，因為20年前和今天根本已經不是同一個資訊世界。

李忠憲分析，這次節目讓逸祥模仿沈伯洋，取名「沈脖癢」；陳德烈模仿蔣萬安，卻叫「蔣晚安」。這樣的命名是否公平，當然可以討論。網路上也立刻有人開始比較兩人的身高、外表與照片，不過我覺得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兩個人到底幾公分，而是節目的影像呈現，可以讓觀眾產生某種特定印象，今天的觀眾已經不會只是坐在電視機前接受這個印象，20年前，電視台掌握攝影機、舞台、燈光、演員、剪接與播出權。製作單位可以決定誰站得高、誰站得矮，誰比較英俊、誰比較滑稽；也可以決定誰得到一個好聽的名字，誰被取一個帶著身體意象的綽號。觀眾主要負責看。

李忠憲指出，《全民大悶鍋》就是在這種媒體環境中誕生的，那時候掌握攝影機的人，在很大程度上也掌握了「什麼是好笑」。今天完全不同。節目甚至還沒有真正播出，一張照片就可能被截圖傳遍網路；有人發現兩個模仿角色的名字不同，馬上提出質疑；有人開始找過去的照片，有人製作對照圖，有人留言，有人轉貼，有人做迷因，接著新聞媒體又把網路上的爭論寫成新聞，當事人再回到社群媒體回應。這次逸祥就是先在社群媒體宣傳，引發批評後刪文，並說明「沈脖癢」是節目安排，而不是他自己的發想，也表示不希望角色模仿被直接等同於他的政治立場。

李忠憲續指，這才是資訊科技革命真正帶來的改變：觀眾不再只是觀眾。以前是一家電視台對幾十萬、幾百萬人說話；今天每一個接收訊息的人，也可能立刻成為訊息的發送者。電視台可以製造一個影像，觀眾可以立刻製造另一個影像；節目可以設定一套敘事，網友可以提出另一套敘事；製作人可以決定怎麼剪接，觀眾也可以把其中3秒鐘剪下來重新傳播，更有趣的是，後來重新剪出的三秒鐘，甚至可能比原來兩小時的節目傳得更遠，以前的政治喜劇，像一個人站在舞台上拿著麥克風嘲笑台下的人；今天卻像一個巨大的聊天室：你拿著麥克風嘲笑別人，下面幾十萬人手上也都有麥克風。所以「我只是開玩笑」這句話，在今天已經不像二十年前那麼簡單。你可以決定自己要說什麼，卻不能決定別人怎麼理解。

你可以說「沈脖癢」只是一個諧音梗；觀眾也可以問，為什麼另一個人得到的是沒有明顯負面身體意象的「蔣晚安」？你可以透過服裝、站位與表演塑造人物；觀眾也可以拿出其他照片比較。你可以說這只是娛樂；別人也可以分析這個娛樂背後是否存在不對稱的符號設計。

李忠憲補充，但反過來也完全一樣。觀眾可以批評節目，節目也可以回應觀眾；支持沈伯洋的人可以批評節目，支持蔣萬安的人也可以反駁。有人認為這是醜化，也有人認為政治人物本來就應該接受尖銳的模仿，沒有任何一方天然擁有最後解釋權。因此，我並不認為資訊科技革命之後，政治諷刺應該消失，恰恰相反，它只會更多、更快，也可能更殘酷，只是權力關係改變了。以前是少數人有能力大規模嘲笑別人；現在任何一次嘲笑，都可能立刻成為另一場嘲笑的材料。你可以把別人做成迷因，別人也可以把你做成迷因。

李忠憲強調，人工智慧的出現，還會讓這個變化再往前走一步。過去製作一段政治模仿，需要攝影棚、演員、攝影師、剪接師和電視台；今天一支手機就可以完成其中大部分工作，接下來生成式人工智慧甚至可以讓普通人在幾分鐘內製作影像、聲音、動畫與虛構場景。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面對的問題恐怕不再只是：「電視台可不可以這樣嘲笑沈伯洋？」而是：「當每一個人都有一座自己的電視台，我們準備好怎麼面對彼此了嗎？」當然，人人都可以傳播訊息，並不代表真相就會增加，它同樣可能製造錯誤資訊、斷章取義、造假與新的羞辱。資訊科技真正改變的，不是真假的比例，而是傳播權力的分配。

李忠憲直言，自己並不懷念那個「什麼都可以開玩笑」的年代，也不認為今天的人只是變得比較不能開玩笑。真正改變的是資訊架構。以前，掌握攝影機的人掌握畫面，掌握電視台的人掌握傳播，觀眾主要負責接收；今天，觀眾也有攝影機，也有剪接工具，也有自己的傳播管道。這不是幽默感消失了，而是麥克風變多了。以前的世界，是電視台告訴我們誰很好笑；現在的世界，是電視台才剛開始笑，幾十萬個人已經拿起自己的麥克風，開始討論：到底誰才比較好笑？沒有人能阻止你說話，但也沒有人能保證，你說完之後只有別人被笑。而更殘酷、也更有趣的是，到了全民直播、全民評論、全民製作的時代，我們最後可能發現「真實世界，往往比綜藝節目更荒謬，也更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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