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直播槍決:特朗普把死刑搬回廣場
據美國媒體當地時間8日報道,美國國防部宣佈,特朗普已經批准,將於12月3日對2009年胡德堡槍擊案兇手尼達爾·馬利克·哈桑(Nidal Malik Hasan)執行

據美國媒體當地時間8日報道,美國國防部宣佈,特朗普已經批准,將於12月3日對2009年胡德堡槍擊案兇手尼達爾·馬利克·哈桑(Nidal Malik Hasan)執行死刑。行刑方式是由軍人組成行刑隊實施槍決。最刺眼的不是槍決本身,而是國防部打算通過網絡向公眾直播。
這是特朗普政府在數字時代的一項「新發明」——把一個人被處決的過程,變成一場可以在線圍觀的公共景觀,形如中世紀的廣場處決。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已經放話:「我們會確保人們能夠觀看,確保行刑公開進行。因為人們需要明白,做出這類事情將面臨嚴重後果。」
公開處決這件事,在人類漫長的歷史裏,曾經是常態。歐洲中世紀的斷頭台就架在廣場中央,市民可以圍觀人犯人頭落地。中國古代午時問斬於鬧市,殺完人還要梟首示眾。許多國家為震懾民眾,都有過把犯人拉到廣場進行公開審判,然後即行處決的歷史。
在今天的政治話語裏,這類場面,幾乎等同於「落後」和「未開化」的標配標籤,已經帶有很大程度的貶義色彩。根據韓國媒體一些始終無法獨立核實的報道,朝鮮存在過炮決、犬決這類極端殘忍的處決方式;一些中東宗教國家至今還在廣場上公開實施絞刑,甚至保留石刑——把人埋到腰間,由圍觀人群擲石,直到把人砸死。
中國也不例外。上世紀五十年代初鎮反,一直到八十年代「嚴打」,公審大會、遊街示眾、公開槍決都是常見場面:犯人胸前掛着打紅勾的牌子,押在卡車上游街,再拉到臨時刑場,一槍斃命,圍觀群眾人山人海。
這種做法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開始被限制,有關部門多次明令禁止遊街示眾。1996年,中國刑事訴訟法修改,把注射死刑寫進法條;次年昆明首次採用注射方式執行死刑。此後二十多年,中國絕大多數死刑已經從槍決轉為注射,刑場搬進了密閉的執行室,公開處決的一頁基本翻過。
美國也是搞公開處決的老手。黑奴時代,奴隸主對逃跑奴隸的懲罰、對暴動黑奴的處決,常常公開舉行,絞刑架下擠滿看客。除了傳統的絞刑和槍決,美國人甚至「發明」了電椅——1890年紐約州第一次用電椅處死威廉·凱姆勒,本意是想找一種比絞刑「更人道」的辦法,結果現場慘不忍睹。
轉折點是二十世紀的「進步主義」思潮和後來的人權運動。這股對後來各國影響深遠的思潮認為,即便是對死囚,也要講尊嚴、講程序。1936年,在肯塔基州絞死雷尼·貝西亞,是美國最後一次搞公開處決——當時兩萬人擠進那個小鎮,場面徹底失控,此後美國再沒有公開執行過死刑。
歐洲走得更遠,今天歐洲委員會四十多個成員國已全部在法律上廢除了死刑,白俄羅斯是歐洲唯一仍在執行死刑的國家。一個世紀的「文明化」敘事,就是這樣把死刑從廣場趕到密室。
正是在這個大背景下,特朗普政府要把哈桑按在槍口下,還要開網絡直播,才顯得如此刺眼。過去這些年,全世界唯一熱衷於「直播處決」的,是ISIS這類恐怖組織——它們把斬首、槍決拍成視頻上傳網絡,用血腥本身作為招募和恐嚇的工具。
而今天,一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正規政府,一個以「人權衛士」和「文明燈塔」自居的國家,要做的事情,在技術形態上和恐怖組織的宣傳視頻並無兩樣:都是把一個人的死亡過程,做成可被網民可任意點擊、隨時回放的媒體內容。
當然,兩者有本質區別。哈桑是經過軍事法庭審判、判處死刑的罪犯,2009年他在胡德堡槍殺13人、打傷30餘人,這筆血債無可辯駁。但問題恰恰在這裏——程序合法,不等於方式正當。把處決搬到鏡頭前,要「讓人們看到後果」,用一個人的死,教育一群活着的人,是不是真的合適?
一個國家用不用死刑,是自己的司法選擇。即便在廢死潮流席捲全球之後,美國保留死刑,也自有其歷史和社會土壤。但「公開」二字,把這件事的性質改變了。公開處決的本質,不是懲罰罪犯,而是表演給活人看——它要的是恐懼,是震懾。當這種儀式被裝進一個流媒體盒子,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點開、圍觀、截屏、轉發,它就從一次國家刑罰,變成了一種數字時代的景觀政治。
哈桑之罪該死,這一點沒有爭議。但一個人該死,並不等於全社會有權利圍觀他怎麼死。死刑的正當性,恰恰建立在它是國家最後的、最克制、最不公開的暴力之上——一旦它被打開燈光、架起機位、面向全網直播,所謂「文明處刑」那層遮羞布,就被一把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