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李承澳：夜色

“这条路是不是没走过？”她忽然指向实验楼背后的那条小径。我顺着她指尖望去，视野里，仅是微微探出头的石砖，背后的树林把整片黑暗染成了深邃的墨绿。

“那根本就不是——”未有机会反驳，她便拽着我的衣角前行，我踉跄着跟上。

我其实想说的是，那条路根本就不是路。石砖铺得歪歪斜斜，旁边是无人修剪整理的树林。她雀跃的神色，让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实验楼背后的风卷着草木的潮气，阵阵扑在脸上。感应灯在我们身后，挽留般地闪了两下，电流声滋滋作响，却终究被夜晚吞没。

走进夜色中，光亮逐渐地安静下来，直到她的身影彻底地融入黑暗中。我只能凭借她拽住的衣角，依稀感觉到她的温度。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好似她会牵着我的衣角走一辈子。想着，心跳不由快了些。

“哪有人脚步声长在胸口上的，”她小声嘀咕着。

我没接话，我的确分不清那究竟是脚步声还是心跳。黑夜里的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地刻意。风声、虫鸣、衣料摩擦的细响，还有胸腔里不听话的动静，幽幽地贴在耳边。她的指尖扯着衣角，若即若离，像是随时会断开的线。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我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

她松开了我的衣角。我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到一把凉飕飕的晚风。前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即便看不见，脑海里仍浮现出她偷笑捂嘴的模样。

“把你丢在这里，嘿嘿嘿。”随后前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我赶忙去追，却不慎被石砖的缝隙绊倒。那阵脚步声随着笑声，消散在耳边。一切又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我顾不上跌得生疼的膝盖，只想在夜色里摸索出她的身影。

没有人回应。树林把声音吞得干干净净。我扶着膝盖站起来，掌心蹭到粗糙的石砖边缘，膝盖上火辣辣地疼。四周黑得没有层次，近处的树、远处的墙，全都糊成一片。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黑也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沿着残破的石砖，我一点点地向前摸索。晚风自身后而来，把她留下的点点温度，一并吹散进了夜色。凉意弥漫，我想，她从未为我停留。被捏皱的衣角，和那段一前一后的路，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转过弯，她的鞋尖随着灯光的闪烁，轻拍着地面。那盏灯大概和走廊里的一样，也坏了，一亮一灭，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停下。灯光扫过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你好慢诶，灯都要灭了”，她抱怨道，“诶，你膝盖怎么流血了？”

“没事的，刚刚不小心摔了而已。”就在我还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时，她已经凑了过来，拿出一小片酒精棉球，替我擦拭。她身上薰衣草的香味，短暂地掩住了酒精棉球带来的疼痛。棉球凉凉地贴上皮肤，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灯光又灭了一次，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睫毛上落了一点细碎的光。

“果然在晚上还是要小心啊，不要随便跑进夜色里。”

我望着眼前的女孩。刚刚消失在黑暗里的她，此刻触手可及。

我想，来不及了。早已记不起是哪一刻，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片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