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憲的思考》生生有鮮乳：奶瓶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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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長選舉讓我覺得真的很魔幻。 一位爭取連任的市長，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施政論述，竟然是「生生有鮮乳」 。回想四年前，有人問蔣萬安當選後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麼，他說很想感謝清潔隊員。前兩天颱風來襲，他也確實跑到清潔隊員面前表演掃地。雖然大家對他的掃地技巧似乎不是非常滿意，但對照起來，我倒覺得這個人還蠻有一貫性的。

台北市長蔣萬安把一週一瓶的「生生喝鮮奶」政策，列為自己的重要政績。（資料照）

英國哲學家奧斯汀（J. L. Austin，不是那位文學家珍．奧斯汀）在1962年出版的《Sense and Sensibilia》中，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當我們問「這是真的牛奶嗎？」時，除非先弄清楚所謂「假的牛奶」究竟是什麼，否則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太大意義。你是懷疑它摻了水？還是裡面根本沒有牛奶？ 「真實」並不是事物本身具有的某種神祕屬性，而是依賴具體語境與對比才能成立的概念 。奧斯汀大概不會想到，六十多年後的台灣，竟然有政治人物把一瓶牛奶提升到近乎形上學的高度。

蔣萬安推出「生生喝鮮奶」，盧秀燕則在替他站台時，不斷強調孩子們可以喝到免費的「ㄋㄟㄋㄟ」。聽起來彷彿台北市長完成了一項偉大的文明工程，讓原本生活在沒有牛奶的世界裡的孩子，終於看見乳白色的希望。 然而，按照奧斯汀的哲學，我們應該先問：所謂「讓孩子喝到牛奶」，究竟在和什麼情況對比？難道沒有這項政策，台北市的孩子就喝不到牛奶？還是每週免費領取一瓶鮮奶，就代表政府解決了兒童營養問題？

尤其跟我所住的台南市相比，小朋友每週可以喝到好幾次鮮奶，也沒看到市長黃偉哲特別強調這件事 。 可見在他的施政認知裡，這大概不是什麼特別困難或值得大肆宣傳的政績。現在連小朋友都會拿這件事開玩笑，選舉選到這樣真的也很不簡單，而且蔣萬安連任的氣勢似乎還不小，民主政治真的很有趣。

筆者指出，台南的小朋友每週也可以喝到好幾次鮮奶，卻沒看到市長黃偉哲像蔣萬安那般頻頻強調這件事。（資料照）

當然，政府提供學童免費鮮奶，本身並不是壞政策。但公共政策的價值應該建立在成本、效益、資源分配與實際需求之上，而不是市長對著鏡頭展示了多少次牛奶。 所謂「免費」，只表示孩子領取時不必付錢，並不代表社會不必付出成本 。如果公共預算只要冠上「為了孩子」，就自動獲得道德上的正當性，那麼預算審查恐怕也可以改成幼兒園的點心時間，大家一起喝牛奶，問題就解決了。

更有趣的是盧秀燕的語言。她使用「ㄋㄟㄋㄟ」這種幼兒用語，彷彿面前不是具有判斷能力的成年選民，而是一群等待大人餵奶的嬰兒。 這正好呼應奧斯汀對語言的觀察：語言不只是描述現實，也會影響我們理解現實的方式。當政治人物不斷強調「孩子有ㄋㄟㄋㄟ喝」，她營造的不是營養政策的理性討論，而是一幅母親照顧孩子的溫馨畫面。 政治人物成了慈母，政府成了奶瓶，人民則成了嗷嗷待哺的嬰兒。只要這個畫面成立，誰還忍心追問一瓶牛奶究竟能帶來多少公共利益？

盧秀燕甚至把中央「班班有鮮乳」政策形容成「發了兩天就鳴金收兵」。問題是，這項政策實際上執行了一個學期，而不是兩天 。政治語言在這裡展現了驚人的力量：一個學期可以被濃縮成兩天，每週一瓶牛奶則可以被放大成偉大的施政成就。愛因斯坦研究相對論，恐怕也沒想到，台灣選舉場合裡的時間與成就，可以如此自由地伸縮。

台中市長盧秀燕把中央「班班有鮮乳」政策形容成「發了兩天就鳴金收兵」。問題是，這項政策實際上執行了一個學期，而不是兩天。（資料照）

奧斯汀說： 當有人過度強調某件事情是「真正的」，就應該追問他究竟想排除什麼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政治人物宣稱自己「真正照顧孩子」。難道不發免費牛奶的政府，就不關心孩子？教育品質、交通安全、心理健康與家庭支持，難道都不如一瓶牛奶重要？當政治人物成功把複雜的公共治理簡化為「有奶喝」與「沒奶喝」，民主政治也就成了一場奶瓶展示會。

牛奶本身沒有問題，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為什麼我們如此容易讓一瓶牛奶取代對公共政策的判斷 。政治人物最喜歡的選民，或許不是能夠獨立思考的公民，而是永遠需要有人照顧、安慰，還要有人告訴他應該感謝誰的孩子。因為孩子只需要知道誰給了他牛奶，公民卻會追問牛奶是誰付錢買的、為什麼要買、買得是否合理，以及還有多少更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奧斯汀關心的是語言如何讓人誤解現實，而台灣政治最擅長的，恐怕正是利用語言讓人忘記現實。

牛奶可以幫助孩子成長，但民主社會需要的是能夠獨立思考的公民，而不是永遠等待政治人物餵奶的選民。

如果政治人物始終把人民當成需要喝「ㄋㄟㄋㄟ」的嬰兒，那麼 真正需要斷奶的，恐怕不是孩子，而是台灣的政治文化 。

如果政治人物始終把人民當成需要喝奶的嬰兒，那麼真正需要斷奶的，恐怕不是孩子，而是台灣的政治文化。（本報製圖）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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