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家庭.上|家庭問題如何把孩子逼入絕境?
據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統計,在2025年處理的228宗青少年自殺危機介入個案中,家庭問題佔比達29.4%,高於精神問題與人際關係。家庭本是孩子立足

據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統計,在2025年處理的228宗青少年自殺危機介入個案中,家庭問題佔比達29.4%,高於精神問題與人際關係。家庭本是孩子立足社會的起點,為何有時反而成了壓垮他們心靈的最後一根稻草?《香港01》專訪香港社會工作專科院院士、香港城市大學教授郭黎玉晶,剖析「過度糾纏」、「親職替代」、「權力漩渦」、「創傷傳遞」等家庭問題,如何鑄成子女的沉重心鎖。
當孩子被迫成為「父母」 假性親密充斥情感剝削
「我曾見過一對母子,媽媽平時總待在家裏,兒子放學回家後就會問:『媽媽,你開心嗎?』媽媽說她不開心,兒子就會說『那我陪你』,然後兒子就坐在那裏純粹陪着媽媽看電視,什麼也不做,也不去參加課外活動,也不去見同學。」——場面看似「母慈子孝」,但郭黎玉晶指出,這實際上是一種不健康的「過度糾纏」關係。
「過度糾纏」這個概念,最早由家庭治療大師薩爾瓦多·米紐慶(Salvador Minuchin)提出。它指的是家庭成員的「心理」與「情感」已經「黏在一起」。「孩子的情緒,變成了媽媽情緒的映射。」郭黎玉晶強調,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不能只做父母的影子。
「親職替代」(Parentification)現象也廣泛存在於香港家庭——當父母因為某些原因無法履行親職,孩子就需要承擔不符合他們年齡的實質家務與照顧責任,或被迫成為父母的情緒海綿、傾聽者、安慰者甚至是婚姻調解人;如果父母不夠成熟,孩子甚至需要代替角色的缺失,被迫成為「父母的父母」,例如承擔起父親的角色來安慰母親或與母親溝通。
「一旦出現這種『角色負荷過重』,孩子就會承受巨大的痛苦。」郭黎玉晶說,大多數情況下,家庭中的長子或長女通常最容易被「親職化」,也是承受痛苦最多的一個。
把子女推上「夫妻戰場」 陣營逼出「高敏」絕境
在「親職替代」與「過度糾纏」等不良的家庭關係背後,往往有着「權力關係漩渦」,可能存在「結盟」現象,即一方家長和子女一同反抗另一方,導致家庭形成互相對立抗衡。
「這會給孩子帶來極大的心理負擔。」郭黎玉晶解釋,這種家庭權力糾葛,與父母雙方或其中一方「未分化」有關。「自我分化」是指一個人在心理上既能與人保持親密,又能維持獨立自我的能力;而「未分化」的父母,可能缺乏調節自身情緒的能力,無法成熟地處理夫妻之間的衝突,每當夫妻關係緊張,他們會把孩子捲入其中,強迫孩子與自己「結盟」去對抗伴侶,有的甚至會將矛盾轉移至孩子身上,把孩子當成夫妻問題的代罪羔羊。
以上各種不正常的家庭關係,都會導致孩子認知扭曲、過度敏感。郭黎玉晶指出,這些「高敏感」孩子像是時時刻刻生活在尖刺之中,例如老師只是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會覺得老師對自己有偏見或針對自己。或者某個同學曾經有一次失約,他們就認定對方是個壞人,從此不再往來。這種非黑即白、極端僵化的思維,使得他們很難與其他人正常溝通。
郭黎玉晶補充,學童自殺問題固然是由多種複雜因素造成,但認知扭曲、過度敏感的孩子,通常具備高危風險,「當他們不開心時,就會陷入盲點,覺得『我無路可走了,只能結束生命』。雖然這是個人因素,但歸根結底,個人因素同樣深受家庭影響。」
孩子變成了討厭的父母 焦慮會被「跨代傳染」
然而,養出了痛苦孩子的父母,其實也是曾經的受害者,因為家庭問題往往會經歷跨代傳遞,曾經受傷的孩子會以錯誤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孩子。在香港,抱持傳統觀念的華人父母信奉「打是親,罵是愛」、「棒下出孝子」,覺得「不能誇孩子,誇多了孩子會變得驕傲」,認為嚴加管束才是為孩子好。這類父母也極少直接表達愛意,而是習慣用行為來替代情感表達,例如給孩子煲碗湯、叫孩子吃飯,為孩子洗衣服等。但郭黎玉晶說:「倘若能親口對孩子說出『我愛你、我關心你』,抱抱或親親孩子,效果會好得多。」
如果家庭的焦慮、創傷與痛苦沒有得到覺察和療癒,就會像基因一樣代代相傳。在家庭系統理論中,美國精神科醫生Murray Bowen曾以「跨代傳遞過程」解釋,例如焦慮會從外婆傳給母親,再從母親傳給女兒。受傷的孩子長大後,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父母。
郭黎玉晶告訴《香港01》記者,她曾見過一位母親,要求家裏的一切必須完美,每天要洗兩三次衣服,物品擺放必須一絲不苟、一塵不染。這位母親對孩子的要求也極其苛刻,不光是成績,連穿衣打扮的每一個細節都要求完美,讓家庭成員深陷焦慮之中,因為所有人無論如何都達不到她的要求。高壓之下,女兒以留學逃離家庭,兒子甚至選擇自戕,幸而在重要關頭被朋友和老師拉了回來——而這種焦慮的來源,正是外婆對這位母親的養育方式,母親在高壓的環境裏長大,也以同樣的要求對待自己的家庭成員。
那麼,家庭問題,究竟是個人責任,還是政府責任?從郭黎玉晶提供的個案可見,無論是「過度糾纏」還是「親職替代」,部份問題的核心均指向過長的工時——工時過長會迫使一方放棄工作成為全職父母,容易因生活重心傾斜而與孩子過度糾纏;而父母工作繁忙,長子長女往往要因此分擔家庭責任,承受親職替代帶來的沉重壓力。高壓的生活環境與缺乏彈性的職場,讓父母本身的精力與時間都耗竭,更無法顧及孩子的情緒。
超長工時壓垮家庭安全網 修復創傷不能只靠個人修行
因此,解決工時過長問題是改善家庭問題的其中一個方法。郭黎玉晶認為,政府政策層面的核心是推行家庭友善僱傭政策,「提倡工作與生活平衡,規範合理工時、避免動輒加班,並為父母提供彈性上下班時間。」然而,香港長年偏高的工時,實在難以讓家長騰出足夠的時間陪伴家人。統計顯示,全港有超過26萬名僱員每周工作56小時或以上;更有接近5萬名打工仔每周工時達到72小時或以上,相當於每周工作六天,每天高達12小時。基層保安及飲食業的每周工時中位數經常維持在48至49小時以上。
早在2000年代初期,特區政府已經引入「家庭友善僱傭措施」(FFEP),但至今實施成效並不樂觀,根據立法會2025年的會議紀要,香港只有14%的公司為其僱員提供優於法例要求的家庭友善措施。平機會發布的調查指出,九成受訪的人力資源管理人員坦言,其所屬機構內部根本「沒有任何」關於家庭友善措施的書面指引或規則。
此外,郭黎玉晶指出,課後託管政策亦極為關鍵。在香港接近200萬名女性勞動人口中,根據香港工聯會婦女事務委員會最新發布的調查,高達61.4%的雙職婦女表示因要同時兼顧工作與照顧責任而「身心俱疲」。她建議:「學校應提供課後託管,安排體育、音樂、藝術、社交情緒活動等,而非讓孩子繼續做功課和習作。讓孩子放學後在校輕鬆運動兩小時再回家,能極大紓緩雙職家庭的壓力。」現時特區政府正大力推行「在校課後託管服務計劃」,並於《2026年施政報告》中宣佈取消名額上限,參與的小學已增至207間。然而,由於場地問題等種種掣肘,對比全港591所小學,普及程度仍有提升的空間。
家庭—學校—社區的共同協作也十分重要,除了輔導如何教養孩子之外,也應涵蓋改善父母精神健康。郭黎玉晶提出:「工作坊可在學校舉行,因為家長通常較願意去學校參加活動;社區活動部份時間可以通過把家長和小孩分開的方式進行,拓寬各自的社交圈子。亦可舉辦網上講座,或製作三至五分鐘的正向教養短片發布於社交平台,讓家長利用空餘時間學習。」針對社區內的高危群體,社工則應主動進行外展探訪,「最高危的家庭往往最為隱蔽,我們必須主動去尋找和接觸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