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仁國際專欄》當「不干涉內政」變成干涉他國：中國外交的邊際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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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國防部長鐵歐多洛（Gilberto Teodoro）日前在首爾防務對話談到南海問題時，發生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插曲。中國駐韓使館武官透過會場工作人員遞上一張紙條， 重申北京不接受2016年南海仲裁裁決。鐵歐多洛索性當場逐條念出，反問中國既然簽署《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為何不接受依據公約作成的仲裁結果 ，並批評這種行為已不是灰色地帶，而是「脅迫、霸凌與侵略」。

菲律賓國防部長鐵歐多洛日前在首爾防務對話，談到南海問題時，被中國代表強塞一張紙條打斷。（取自「Department of National Defense - Philippines」臉書粉專，本報合成） 一張小紙條，反映的其實是中國外交一個愈來愈明顯的矛盾。

北京經常要求其他國家「不得干涉中國內政」。從台灣、香港、新疆、西藏，到中國的人權問題，北京幾乎都以主權與內政作為拒絕外界批評的理由。然而，中國對「不干涉內政」的理解卻是單向的： 別人不能評論中國，中國卻可以要求其他國家的政府、國會、文化機構甚至國際會議，按照北京設定的政治紅線行事。

南海與台灣問題看似不同，其實具有相似的外交邏輯。 北京把自己對主權的定義向外延伸，再要求其他國家接受。

過去半年已經出現不少例子。6月，四名紐西蘭國會議員因為訪問台灣，遭中國禁止入境一年並要求道歉。 紐西蘭外交部公開表示關切，被制裁議員則反過來稱中國的處分才是「外國干預」。7月，中國駐澳大使公開批評澳洲安全情報組織（ASIO）對中國外國干預風險的警告，澳洲政府則明確支持自己的安全機構 ，重申對外國干預採取零容忍立場。

紐西蘭國會議員麥克魯（左起）、皮尤、韋伯和威爾森5月初訪問台灣，6月遭中國禁止入境一年並要求道歉。（法新社檔案照） 更值得注意的是韓國光州雙年展。今年「Taiwan Pavilion」一度被改名，經台灣方面及韓國藝文界抗議後恢復原名，中國駐韓大使及使領館隨即公開施壓，中國參展團隊最後甚至集體撤展。 但展覽最後仍以「Taiwan Pavilion」開幕。中國原本希望藉著政治與外交壓力消除「Taiwan」這個名稱，結果反而讓一場藝術展成為國際媒體討論政治干預與文化自主的事件。

經濟利益、外交壓力與政治威脅當然具有作用。尤其對高度依賴中國市場、投資或援助的中小型國家，北京確實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但是影響力並不是無限的。 當中國要求愈來愈多，甚至開始介入其他國家的國會議員可以去哪裡、文化機構可以使用什麼名稱、安全機構可以說什麼，或一個國際會議上的外國部長應該如何發言時，外交影響力就會出現邊際效用遞減 ，甚至產生反作用。這也是台灣處理「一中政策」時必須抓住的重點。

台灣沒有要求所有國家明天就廢除自己的「一中政策」，更不可能要求它們因此與北京切斷關係。真正重要的是，各國必須保有自行解釋其一中政策的權利。 美國的一中政策、日本的一中政策、歐洲國家的一中政策，本來就不必等同於北京所定義的「一中原則」。

韓國光州雙年展，今年「Taiwan Pavilion」一度被改名，經台灣方面及韓國藝文界抗議後恢復原名。（資料照，國美館提供） 如果一個國家接受北京有權告訴它「一中政策應該如何解釋」， 問題就不再只是台灣，而是它是否把自己的外交政策解釋權交給另一個國家。今天北京可以要求不能稱「Taiwan Pavilion」，明天就可以要求國會議員不得訪台，再要求政府官員不得與台灣人士同台。 這不是維護中國主權，而是中國的主權主張開始侵入其他國家的主權範圍。

菲律賓防長這次的處理方式因此具有啟示。他沒有把紙條收起來私下交涉，而是直接念給全場聽。因為面對不適當的政治施壓，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讓施壓本身透明化。 中國可以在私下要求一個國家噤聲，但當這些要求被公開，其他國家的社會自然會問：北京憑什麼決定我們可以說什麼？

這也讓近日蕭美琴副總統與外交部長林佳龍抵達義大利文托泰內島參加自由與民主會議，更具象徵意義。 歐洲議會副議長皮齊耶諾（Pina Picierno）坦言，行程直到蕭副總統抵達前都保持機密，就是為了避免中國干預 。但她同時說得很清楚：沒有人，包括中國，可以決定誰能在文托泰內發言。

這句話其實比任何複雜的主權辯論都更能說明問題。

台灣當然有權交朋友，義大利與歐洲人士也有權決定邀請誰。必要的外交保密，不是逃避民主監督，而是在中國確實會對接待台灣人士者施壓的現實下，保護第三方參與者 。對於經費與行政程序，民主政府當然應依法接受監督。但若有人要求蕭副總統返國後立即公開所有協助人士、接觸對象與行程細節，則必須考慮是否反而提供北京下一波施壓所需要的名單。

副總統蕭美琴（中）於9月11日晚間出席義大利文托泰內島（Ventotene）第二屆「文托泰內歐洲自由與民主論壇」擔任主賓，她強調台灣有權利和全世界交朋友。（中央社資料照） 中國的國力很大，但國力與影響力不是同一件事。影響力必須建立在他國願意接受的基礎上。當外交開始讓別人感到自己的主權、制度與尊嚴受到侵犯，再大的經濟利益也會逐漸出現邊際效應。

首爾會場上的那張紙條或許很小，卻提醒我們一個很大的道理： 要求世界尊重自己的主權之前，也必須先學會尊重別人的主權。

（作者為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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