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黨篇-圓山創黨前夕把妻兒接到身邊 只為說一聲再見
民進黨40週年在黨禁、報禁、鎮暴演習上街頭的戒嚴時期,1986年9月28日,黨外選舉後援會在圓山飯店第3次會員大會推薦大會,立委候選人尤清以臨時動議發起組黨,台下交雜驚懼、錯愕情緒,後援會召集人游錫堃果決裁定通過提案,徵求新政黨發起人;謝長廷建議黨名「民主進步黨」,當晚約6時6分召開記者會,民進黨宣布成立。

1986年9月28日,無懼台灣仍在戒嚴時期,黨外人士在大時代變局中毅然組黨。本專題回望民進黨創黨前後的關鍵時刻,訪問親歷者,梳理重要人物與事件,在歷史的來時路上,回顧40年間政治與社會變遷,同時展望未來為年輕世代留下歷史記憶。
(中央社記者 葉素萍 、王揚宇、溫貴香、蔡素蓉台北27日電)在黨禁、報禁、鎮暴演習上街頭的戒嚴時期,1986年9月28日,黨外選舉後援會在圓山飯店第3次會員大會推薦大會,立委候選人尤清以臨時動議發起組黨,台下交雜驚懼、錯愕情緒,後援會召集人游錫堃果決裁定通過提案,徵求新政黨發起人;謝長廷建議黨名「民主進步黨」,當晚約6時6分召開記者會,民進黨宣布成立。
今年是民進黨創黨40週年,前行政院長游錫堃、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周清玉等人接受中央通訊社專訪,回憶闡述一整個世代的人在戒嚴時代裡爭取民主,秘密組黨的堅持與無悔。
戒嚴時期企圖衝破黨禁 雷震、美麗島世代被捕入獄
台灣省政府1949年5月19日發布「戒嚴令」,5月20日起全台戒嚴,實施黨禁、報禁,全面禁止集會、結社、遊行等。
1960年,雷震等人籌組中國民主黨,要求公正選舉,實現真正的民主。1960年9月,雷震等人被軍事法庭以「包庇匪諜、煽動叛亂」罪名,判處10年徒刑。
1979年,黨外人士黃信介、施明德、許信良等人創辦「美麗島雜誌」,在台灣各地設分社。黨外人士於1979年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在高雄舉辦演講與遊行,向政府表達爭取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國會全面改選等民主訴求。
遊行現場爆發警民衝突,當時政府把12月10日活動定性為「暴力事件」,黃信介、施明德、林義雄、姚嘉文、張俊宏、呂秀蓮,陳菊等人被移送軍事法庭審判,遭以叛亂罪名追訴且重判。
許信良在美成立台灣民主黨 代夫出征掀起組黨聲浪
「黨外人士在1979年試圖透過美麗島雜誌建立一個『沒有黨名的黨』,但美麗島事件的大逮捕,以及1980年爆發的林宅血案,大大震懾了黨外人士組黨的意志。」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這麼說。
1980年2月28日,正值美麗島軍法大審判期間,美麗島政治犯林義雄遭羈押候審之際,他的母親游阿妹與7歲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在台北住家遭刺身亡,9歲長女林奐均重傷。這起震驚全台的林家血案至今仍未破案。
然而,另一方面,美麗島事件政治犯姚嘉文妻子周清玉、林義雄妻子方素敏、張俊宏妻子許榮淑高舉「延續黨外香火」,陸續投入1980年增額國代、1983年增額立委選舉,均高票當選。她們關注司法改革、政治犯權益、林家血案、言論自由等議題,形成台灣政治史上非常獨特「代夫出征」的風貌。
在民眾以選票大力支持黨外的政治氣氛下,游錫堃說,那段期間,黨外人士幾乎人人高喊組黨,「政治人物如果上台沒有講組黨,就沒有掌聲」;但真正問到何時組黨,多數仍停留在口號。
許信良回顧指出,黨外人士在台灣面對長期跟監與遭逮捕風險,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所以他與謝聰敏、林水泉1986年5月1日在美國宣布成立「台灣民主黨」,準備年底遷黨回台,以具體行動告訴島內黨外人士,「你們不敢組黨,那我們在海外就組黨,然後回台灣,直接挑戰黨禁、挑戰戒嚴,以及國民黨政府海外異議人士黑名單制度。而鄭南榕則是在台灣申請加入『台灣民主黨』的第一號黨員。」
周清玉的家DPP搖籃 10人小組秘密研商選前組黨
相隔不久,在台灣,1986年7月起,黨外人士傅正、費希平、江鵬堅、尤清、張俊雄、謝長廷、陳菊、黃爾璇、游錫堃與周清玉秘密組黨10人小組開始在周清玉家裡聚會秘密協商組黨方式,研擬黨章、黨綱與創黨宣言等。這項秘密會議連對家人都守口如瓶。
被問到在當年風聲鶴唳大環境裡為何如此勇敢?「我覺得我不是勇敢,而是了解事情後,不敢逃避,因為逃,只是死路一條。了不起被抓去關,也許就可以(跟姚嘉文)關在一起,反正都已經缺一半了,還能再怎樣。」周清玉進一步說明,如果可以組黨,這是必要且對的事情,總得要有人去做,如果大家都不敢做,難道就不做?
游錫堃則娓娓道來40年前推動「選前組黨」的思路歷程,「之前雷震籌組中國民主黨,美麗島政團試圖籌組政黨,都沒有成功;美麗島事件後,當時的『受刑人家屬』投入選舉,獲得選民高度支持。因此,如果選舉前宣布組黨,政府若抓人,被逮捕者家屬可以投入選舉,甚至可能因此高票當選;如果政府不抓,黨外人士便可以用新政黨名義投入選舉,你不抓人,這就組黨成功了」。
因此,1986年黨外選舉後援會9月28日在圓山飯店舉辦第3次會員大會推薦大會,成了組黨秘密小組最好突襲建黨的地方。成功了,所推薦的參選人就可以披掛著新政黨旗幟參選;不成功,也可望有家屬接棒,後繼有人。
組黨前夕游錫堃把妻兒接到台北 只為有機會道別
游錫堃說,組黨行動高度保密,甚至不能告訴妻子。他受到黨外前輩謝三升影響,認為政治工作如果事事向妻子報告行蹤,只會讓家人每天活在恐懼中,因此力行「先生出去像丟掉一樣,回來像撿到」的工作邏輯與態度,讓家人習慣政治工作者隨時可能無法回家的生活。
沒有人知道宣布組黨後會不會遭到逮捕。9月28日創黨前夕,9月27日他特別把妻子與兩個孩子接到省議會台北會館。
「我太太都不知道。」游錫堃回憶,當晚一家4口擠在兩張單人床上。他心裡想的是,如果隔天宣布組黨後,政府動手抓人,至少妻兒就在身邊,「我還能跟家人道個再見」。
他說,當時已有美麗島事件的前車之鑑,有些人遭到逮捕時甚至來不及向家人告別。
「當然會欠父母、欠妻兒。」游錫堃說,但如果不這樣做,黨可能就組不起來。
他回憶,父親40歲便過世,祖父母、大伯、二伯也多在50歲以前離世,年輕時的他甚至認為自己可能活不過40歲,因此很早就抱定「趁還活著做一些事」的念頭。
游錫堃說,當時支撐自己的,是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信念。1981年陳文成事件發生時,他正投入省議員選舉,當時就曾公開表示,如果有機會當省議員,會全力為台灣民主拚命,「死而無憾」。
謝長廷克服恐懼留下遺書 提出民主進步黨黨名
1986年9月28日之前,謝長廷則在平日經常留下加班起草「黨章」的律師事務所留了遺書,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我們的勇敢並不是不害怕,而是克服了恐懼。」謝長廷接受中央社專訪時表示,「我那時就常跟太太說,人們有時觀光旅遊、搭飛機也會失事,人生有時很無常。」
「9月28日那天,在會中提出組黨的臨時動議時,有人痛斥此舉如同兒戲,得先有籌備小組,推舉籌備會,接下來才能推動建黨啊!也有人說,有了籌備會,不就是等人來抓嗎?在尤清前一天請託下,朱高正大聲疾呼,要嘛就今天建黨了,不要再籌備什麼了。」謝長廷接受專訪時曾還原當年突襲組黨現場紛亂情景。
台下,當工作人員傳遞一張白紙,徵求「發起人簽名」時,「現場有人不願簽名,也有人簽完名馬上離開」,游錫堃回憶,現場充斥著害怕的情緒,「我覺得這才是符合人性的」。
至於新政黨的黨名,標榜照顧農工大眾與弱勢的「社會民主黨」、與許信良隔海呼應的「台灣民主黨」、雷震當年主張建立的「中國民主黨」,都曾在會議中被提名。最終由時任公政會秘書長謝長廷提出涵蓋編聯會與公政會的理念「民主的包容」、「進步的取向」的「民主進步黨」中選,完成建黨工作。
「費希平那時指著我說,謝長廷你們6個人去開記者會。大家也不確定召開記者會時,會不會被抓走?那時真的很緊張。」謝長廷回憶說,「記者到的時候是晚上6點6分,這就是民進黨誕生的時間了!」
謝長廷說,「整個晚上,大家都很緊張,會不會有人來抓?直到聽到外電發出民進黨建黨新聞的消息後,大家就放心了,因為只要『民主進步黨』這個名字在國際上出現,即使我們被抓了,到了年底選舉,還是會有人拿著民進黨的旗幟參選。這樣,我們就算成功了!」
燈塔之下最暗 濃厚黨國色彩的圓山見證歷史
至於這場改變台灣政治史的會議,為何偏偏選在具有濃厚黨國色彩的圓山大飯店,背後也有一段插曲。
游錫堃回憶,當時為了黨外選舉後援會的候選人推薦大會,四處尋找可以容納數百人的場地,很多飯店、餐廳及場地不是不願出租,就是空間不夠,「一般人不敢借給我們」。
眼看9月28日就要到了,他催促負責人詢問圓山,沒想到一問竟然有場地,於是趕緊租下。
游錫堃笑說,自己十幾歲時曾看過一部日製電影,裡面有一句話讓他一直記得:「燈塔之下常是最暗的」,也就是「燈下黑」。「我那時候就是這種計策,叫做『暗渡陳倉』。」
圓山在當時是極具政治象徵性的地方,反而可能成為最意想不到的掩護。游錫堃說,「這是有計畫的,不是剛好在那邊比較好逃」,如果政府真的決定抓人,「那邊最好抓」。
他說,當時為避免暴露真正用途,是以「魏耀乾醫師」的名義租借。
然而直到前一天,組黨仍不是原訂議程。游錫堃說,9月27日下午開會時,他不斷主張「明天是組黨最好的時機」,最後獲得14、15人連署,決定隔天在後援會大會中變更議程,正式討論組黨。
一場原本的黨外候選人推薦大會,就這樣在「燈塔之下最暗」的圓山,成為衝破黨禁的歷史現場。
回頭看圓山創黨,游錫堃說,那個年代就是必須抱著犧牲的覺悟,「如果沒有那種決心,不可能在選前組黨」。而且,他絕不同意「民進黨創黨是蔣經國默許」這種說法。
時任蔣經國總統府機要室主任王家驊曾在「衝破黨禁1986:民進黨創黨關鍵十日紀實」一書以口述受訪方式指出,情治單位告知黨外人士1986年9月28日早上在圓山飯店集會,然而黨外人士到處集會,所以沒有必要向蔣經國報告。但他下午被情治單位通知黨外人士組黨成功了,民進黨成立了,自己很驚訝,立即向蔣經國報告。他回憶,蔣經國第一個反應是:「確定嗎?這個消息。」
王家驊在書中以口述方式回憶指出,蔣經國9月29日下午在總統府開會,會中有人主張壓制,有人建議不要對立。蔣經國說,「我一個命令就抓起來了,但是之後呢?對國家的發展呢?要怎麼走下去?」
直至1986年10月7日蔣經國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訪問表示,「反對黨只是政治過程的一種現象。」這釋放出政府可能朝向解除戒嚴與開放黨禁方向前進,許多參與民進黨創黨人士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游錫堃也說,9月28日宣布組黨後,到10月7日之間的10天才是最危險、最關鍵的時間。
被問到「那10天你會不會害怕被抓?」游錫堃說「我那時候都準備好了,抓就抓!」
游錫堃說,若組黨本來就是當權者默許,創黨前就不需要如此高度保密,更不會有人不敢簽名、簽完名隨即離開,甚至有人製造不在場證明。對他而言,真正的歷史順序是先有人冒險突破黨禁,才迫使威權體制面對已經發生的政治現實。
談到這段歷史,游錫堃翻開自己的詩作,當場以傳統漢語吟唱:「戡亂時期白恐橫,儆寰組黨入牢棚;明修棧道公編倡,暗度陳倉援會成;逼蔣解嚴民主立,威權體破自由生;力行雪谷沖雲志,進步台灣國際萌。」
游錫堃解釋,詩中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寫的正是當年公政會、編聯會公開談論組黨,而他藉由黨外選舉後援會,促成實際組黨的過程;「逼蔣解嚴、民主立,威權體破、自由生」,則是他對這段民主化歷程的理解。
民進黨於1986年衝破黨禁成立,2000年首度取得中央政府執政權,歷經政黨輪替,40年來從在野走向執政,也見證台灣民主化的歷程。
「人不完美,由人組成的政黨也不會完美。」游錫堃說,因此一個國家不能只期待某一個政黨,「民主制度、民主體制最重要」,只要有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司法獨立、依法行政、定期改選等制度存在,社會就具有反省與自我修正的能力。
他說,民主的本質就是人民當家作主,每個人都是國家的主人,社會必然存在多元思想與不同聲音,所以「民主本來就會被覺得亂」,而且民主制度如同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不可能從小學生一下變成大學生,即使台灣民主已走到相對成熟階段,仍會犯錯。關鍵在於,民主政治最後可以透過定期選舉,由選票決定一個政黨是否繼續執政。
40年前9月28日驚心動魄的那一夜,他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捕;40年後,當年不敢說出口的「組黨」,已成為台灣政黨政治與民主史的一頁。從圓山飯店那一夜開始,台灣政治一步步走過解嚴、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與政黨輪替。那些曾經擔心沒有明天的人,終究等到了民主成為日常的那一天。(編輯:謝佳珍、張均懋)1150927
選擇與事實站在一起,您的每一份贊助,都是守護新聞自由的力量
下載中央社「一手新聞」APP,即時掌握最新消息
本網站之文字、圖片及影音,非經授權,不得轉載、公開播送或公開傳輸及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