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補課篇-在恐懼中催生自由 記住民主走來的路

民進黨40週年（中央社記者 葉素萍 、王揚宇台北27日電）民進黨今年40歲了。40年前，游錫堃和一群黨外人士站在圓山飯店，冒著隔天可能遭逮捕的風險宣布組黨；40年後，他回頭談起那段歷史，最難以觸碰的記憶，卻不是組黨那一夜，而是1980年林宅血案現場，一條積著厚厚灰塵的樓梯，以及灰塵上那一串「小小的腳印，上去就沒了」。那串腳印，他記了40多年。

民進黨創黨40週年前夕，創黨元老、前立法院長游錫堃接受中央通訊社專訪，娓娓道來當年美麗島事件、在風聲鶴唳中民進黨創黨的驚險歷程，也罕見地敞開心房談到他隱藏在記憶深處、不敢回憶、一旦浮現那個畫面就難掩悲痛的林宅血案。

游錫堃表示，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大批黨外人士遭到逮捕；1980年2月28日發生林宅血案；1981年發生陳文成命案；1984年有江南案。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對當年想組黨的黨外人士造成極大的震驚恐懼與心理陰影。

●積灰樓梯上小小的腳印，上去就沒了其中，對他衝擊最深的是林宅血案。

1980年2月28日，因美麗島事件遭羈押的林義雄，60歲的母親游阿妹及7歲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遭刺殺身亡，9歲長女林奐均重傷。此案至今仍未偵破。

游錫堃和林義雄都是宜蘭人，同為黨外民主人士郭雨新的追隨者。1977年他還曾擔任林義雄競選省議員時的總幹事。

他回憶，林宅血案發生當天，自己正在上班，午餐之後接到律師張政雄電話，得知林義雄家中出事，隨即趕往位於台北市信義路的林家。

游錫堃回憶，抵達現場後，有人協助醫療聯繫，也有警察人員維護秩序，自己則受張政雄律師委託進入屋內照顧現場並作葬儀社窗口。林家地下室平時作為書房使用，擺有出版品、書桌與書架，從一樓到地下室有室內樓梯，另有一條由大樓公共空間通往地下室的消防樓梯。

他表示，那條消防樓梯平時少有使用，上方還有鐵板遮蓋，樓梯表面積著厚厚一層灰塵。

他回憶，當時在厚厚灰塵上看到腳印，「小小的腳印，上去就沒了」，並看到數滴血跡落在積塵上，被灰塵吸收。

●常來家裡的叔叔 曾被媒體影射為涉案對象「到現在印象還很深刻。」游錫堃說，當時看到的腳印、血滴及地下室景象，至今仍留在腦海裡，談到這裡，他眼眶泛紅、停頓了數秒之後緩緩表示，「很不敢回憶」。

1980年2月28日林宅血案發生後，隔天報紙就刊出「常來家裡的叔叔」等報導。其後又有報導說，「宜蘭警方查訪這位特定對象人物，現年33歲，宜蘭縣人，某專科學校畢業，身高174公分，體重約52公斤，他和林義雄站在一起，高出林義雄半個頭，皮膚黝黑，留長髮，看起來予人有高高瘦瘦的印象。」

游錫堃說，當時媒體連續多日刊登相關內容，警察與調查單位也對他進行偵查、約談、跟監。他後來將這段經驗寫成詩作，形容自己宛如遭到獵捕，「風吹草動知身險」，明知處境危險，但自認行事正當，並未涉案。

他認為，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等威權時代的政治壓力，很難理解1986年民進黨宣布組黨時，參與者為什麼會害怕，甚至有人不願簽名、或者簽完名立即離開。

●政黨輪替民主常態 需要對國家忠誠的反對黨這些歷史經驗讓他更堅定「民主」是自己從政的核心價值。

有人認為現今台灣的民主陷入混亂、甚至倒退，但游錫堃說，「民主因為言論自由，本來就會覺得亂，但亂中有序，在法律範圍內亂」，因為每個人都是國家的主人，社會必然存在多元思想與不同聲音。民主國家會不斷的反省與成長，民主社會的進步如同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不可能從小學生一下變成大學生，即使台灣民主已走到相對成熟階段，但仍會犯錯。

他說，關鍵在於，民主政治最後可以透過定期改選，由選票決定一個政黨是否繼續執政。

游錫堃以美國幾十年來的政治為例，從柯林頓、小布希、歐巴馬，到川普、拜登再到川普，民主、共和兩黨不斷輪替，長期由單一政黨執政反而不是常態。

他為此寫下一首詩：「民主施行歐美先，野朝輪替類天然；若均志誓台疆護，執政何須一黨連。」他強調，真正的關鍵在「台疆護」。

各黨「若均志誓台疆護，執政何須一黨連。」他說，只要國內的每一個政黨都忠於自己的人民、願意堅決守護自己的國家台灣，誰執政都可以，政黨輪替原本就是民主政治的正常現象。因此，台灣需要的是「國家忠誠反對黨」。

●了解這塊土地的歷史 就能成為負責任國家主人游錫堃表示，台灣民主下一階段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人民必須真正理解自己是國家的主人，政黨也必須建立對民主體制與國家的共同忠誠。

他說，人民想進一步成為有能力、負責任的國家主人，那就應該了解這塊土地發生的歷史。

游錫堃認為，台灣今天擁有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司法獨立、性別平權、國會全面而定期改選與政黨輪替，來自一代又一代的民主運動者在威權體制下付出個人青春與血淚，一步步掙脫桎梏。

他也說，台灣從過去存在童養媳、男尊女卑的社會環境，一步步建立性別平權制度，女性政治參與也大幅提升，民進黨在其中扮演推手角色；但，這些卻很少被完整整理成台灣民主發展的歷史論述。

他期許民進黨能培養每一名黨員、尤其年輕世代的論述能力，「論述的養分就是台灣史、台灣民主政治發展史，大家一定要補修這個學分」。

●鞏固民主捍衛主權 社會就能自我修正如今台灣已完成三次政黨輪替，民主已成為生活的日常，民進黨下個階段的目標應該往哪個方向努力？游錫堃把答案濃縮成兩件事：「鞏固民主、捍衛主權」。

他認為，當前中國對台灣的滲透、認知作戰等威脅，使民主鞏固更加重要。民主如果健全，社會就具有反省與修正的能力；如果沒有定期改選、沒有政黨輪替，也就失去和平修正錯誤的機制。

游錫堃也認為，AI時代的年輕世代比過去更有自信，但新一代政治工作者仍必須具備掌握國際情勢、了解中共政權本質，以及卓越政治論述等能力。

40年前，他與一群黨外人士在不知道隔天會不會遭逮捕的情況下，選擇在「燈塔之下最暗」的圓山大飯店宣布組黨；40年後，他認為台灣已不需要再靠政治人物冒險犯難，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讓社會能夠不斷自我反省與修正的民主制度。（編輯：蔡素蓉、謝佳珍、張均懋）115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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