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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举一动胸中有数 机器人后另有高人

许多对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动作,到了机器人这里,都变得不太容易。

联合早报刘莎查看原文 ↗
一举一动胸中有数 机器人后另有高人

许多对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动作,到了机器人这里,都变得不太容易。

在距离广州市中心50多公里的增城,一个由老旧办公楼改造的数据采集基地里,30岁的数据采集从业者黄健以“把东西放到架子上”这个动作,向《联合早报》记者说明他如何给机器人“录教学视频”。

黄健戴上装有摄像头的头盔和类似腕带的设备,把一个包裹放到货架上,拿下来,再放上去。“放上去的时候,要保证举到头部摄像头能拍到的位置。头偏了,或手偏了,没拍到动作轨迹,这段视频机器就看不懂了。”

这个动作,他要变换角度、场景,还要注意幅度,不能太快或太慢,而且得重复做上六个小时,第二天仍要继续。

数据采集员头戴摄像头完成机身控制板除尘,记录下双手操作过程,让机器人从真实作业中“学习”这一工序。(受访者提供)

黄健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大学专业是汽车工程,毕业后曾在一家汽车零部件厂担任工艺工程师,一年多前转行当数据采集师。他说,数采工作累,“但新兴产业,有前景”。

他转行的时间点,也是中国机器人产业迅速升温的节点。 宇树科技人形机器人连续两年登上中国央视春晚 、 机器人参加马拉松比赛和格斗赛 ……人形机器人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2025年,“具身智能”首次写入中国政府工作报告,列为重点布局的六大未来产业之一。

热钱也加速涌入这一行业。今年上半年,据中国数据追踪机构IT桔子统计,具身智能赛道融资额突破了900亿元(人民币,下同,171亿新元),同比增长500%。

政策支持、资本投入、媒体宣传,人们对机器人的期待已经超越扭秧歌和丢手绢,而是要大规模商用,在做家务、照顾长者等方面为人类“分忧”。

在广州铠传科技数据采集基地,数采员戴着采集设备做不同的家务活,包括整理物品(左)以及清洁消防栓箱内部。(受访者提供)

但这是有门槛的。智能机器人研发与应用企业深朴智能副总裁李明磊对《联合早报》说,与工作在纯数码空间的大语言模型不同,机器人需要理解物理世界、在真实世界中行动,“这就需要建立视觉、语言、物理空间和动作空间几个维度之间的对应关系”。

第一步就是获得多且真实的数据。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在2026年GPU技术大会(GPU Technology Conference,简称GTC)上曾指出,收集真实世界训练数据的过程缓慢、成本高昂,而且永远不够充分。

训练机器人所需数据不够 巨大缺口促数采行业增长

李明磊说,训练机器人完成单一任务所需数据相对有限;但若希望机器人在不同环境中具备泛化能力、进入复杂家庭场景,则可能需要百万小时以上。而业内测算,中国目前合规可用的真实物理交互数据仅有50万小时,巨大缺口正在推动数采行业快速增长。

在黄健供职的广州铠传科技数据采集基地,采集员戴着设备记录的正是各种家务活场景:搬东西、整理刻意弄乱的物品,以及一遍遍往桌上喷水再用抹布擦干。

在广州黄埔区一处旧办公室改造的“数采基地”,数采员在其中反复完成各种家务劳动。这是目前数据采集公司最常见的场景之一,也是市场认为机器人能率先实现落地的任务。(受访者提供)

基地负责人韩连飞对《联合早报》说,这种由真人戴着数采设备记录,而不使用机器人真机的方式,在行业里被称为第一视角“无本体数据采集”。相较于用真机的“摇操”采集,无本体成本更低、规模容易扩大。

韩连飞介绍,头部数据和手部数据放在一起,机器就能把“看到了什么”和“手做了什么”对应起来。

他的企业甲方以各种机器人公司为主。按要求采集完特定时长的动作数据后,打包传给甲方,经过筛选、标记,剔除遮挡、无关人物后,方能用于机器人的模型训练。

随着机器人训练对数据的需求增加,数据采集师或AI机器人训练师等职位,在招聘市场不断增加,对学历和经验要求不高,许多招聘信息标明“零经验可入行”。《北京日报》报道估计,中国当前可调用的数采员已经超过百万级别。

韩连飞说,他的团队既有按天结算的兼职采集员,也有长期全职人员。普通采集员一天收入多在150元至180元左右,长期工月薪则从数千元到上万元都有。正式采集前,数采人员都会接受简单培训。

“机器人要学擦玻璃,或者收拾东西,我们就现场搭建好场景,数采员按照规划动作来做。工作门槛不高,但是考验耐心。”

经过一年多的训练,黄健已从一线数采员升级为可以拆解、规划动作的规划师。他归功于自己不断学习从机器的角度去思考怎么做示范。

打个比方,人类在流水线上作业,总是会下意识地用眼睛看一看,检查一下有没有瑕疵。“对人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但是在数据采集中,如果10几秒里没有明显的手部动作,这段画面可能就会被视为无效。因为机器无法从画面里看到人的停顿、理解停顿的意义。”

此外,人类工作时会下意识撩头发、擦鼻子,这些自然动作都可能打断采集。

黄健说,在多人协作的生产线上,这种克制更难。产品出了问题,人往往会本能地扭头和同事沟通,但采集画面通常不能出现其他人。

对按有效时长来计算工作量的数采员,这些无效片段会直接压缩绩效、影响收入。

韩连飞也会参与一线采集员的工作,对数采员工作的枯燥有所领会。

比如,清洗、整理等日常家务在现实生活中一遍就能完成,但在数采过程中,甲方可能要求一个场景累计10至20小时的数据;为了继续采集,还得把东西重新弄乱,再做一遍。“会枯燥、长时间重复也会导致肌肉酸痛。”

但另一方面,韩连飞说,对年轻人来说,它可能是一份零经验就能上手的短工,也是接触机器人产业的入口;对一些在传统制造业中面临岗位收缩的中年工人来说,则提供了另一种就业选择。

韩连飞说,公司转向数据采集业务后,他前后面试过约2000人,有兼职大学生、家庭主妇,也有下岗工人。

当前他的团队中就有一批35岁以上的员工,原本在一家日资制造企业工作。企业效益转差、停工后,几个班组的人转来做全职数据采集。他们更看重这份工作能维持收入,也更容易适应。

韩连飞记得,有员工跟他说过,这份工作和从前在流水线上其实有相似之处,都是要熟练、稳当、重复。

数采员坐在工位前,反复进行桌面物品拿取、整理等操作,用头戴设备记录手部动作。(受访者提供)

当前,数据采集师已成为一项正式的职业。中国人社部今年9月公布的新职业里就包括“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明确工作内容包括使用遥操作设备、空间数字化工具和仿真平台,从事多模态数据采集与处理、模型微调、现场部署等。

各地也开始建设专门的数据采集场地。中国信通院8月发布的统计显示,中国已建成启用超过70家具身智能训练场,在建或规划中的训练场也有40多家。

一些数据采集员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担忧——等机器人真正学会了动作,自己会不会反而失去工作?

不过,当前真实世界高质量数据仍然大量依赖人工采集,一线岗位本身也存在向上升级的空间。

李明磊说,目前数据采集人员需求量很大,这类岗位经过基本培训即可上手;随着行业规范化,未来还会形成不同层级,包括一线采集、人员管理和设备管理等岗位。

黄健刚转行时主要亲自佩戴设备采集数据,如今除了采集,也开始负责任务规划和管理,未来可能还能承担数采基地运营的工作,月入也达到8000元至1万元的区间。

他打算继续留在机器人行业。关于未来,他并不太担忧:“机器人不断学习,但人也会往前走。”他说,这份工作不只是帮助机器人,也让他的职业跟上了新产业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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