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醫生.一|醫療AI為何「高分低能」?
全球正陷入一場向人工智能求診的狂熱。OpenAI官方數據顯示,每周至少有2.3億人向ChatGPT諮詢健康和保健問題,以至於今年1月,OpenAI在美國市場推出

全球正陷入一場向人工智能求診的狂熱。OpenAI官方數據顯示,每周至少有2.3億人向ChatGPT諮詢健康和保健問題,以至於今年1月,OpenAI在美國市場推出專門的「ChatGPT健康」。當AI問診已從「新奇玩意」變成影響上億人口的「日常習慣」,我們不得不問,這些看似「無所不知」的AI,在真正關乎生命的醫療問題和臨床考驗面前,表現如何?
在港上市的AI醫學影像公司杭州德適生物,為評測全球醫療大模型的「臨床實戰能力」,發佈評測平台DoctorBench及榜單。德適生物醫學影像與人工智能事業部產品負責人何迅接受《香港01》專訪時,揭示了一個值得警惕的事實:那些在醫學測驗中接近滿分的AI大模型,一旦面對真實的病患場景,便頻頻「高分低能」,給出的用藥方案甚至直接危及用戶的健康。
應該理解AI在醫療領域的表現?何迅從功能定位出發,將之分為三級:第一類是類似ChatGPT和DeepSeek的「通用AI」,屬百科全書式的大而全模型,什麼領域都涉獵但不專精,也可以回答醫療相關問題;第二類是「通用醫療AI」,即專門針對醫療場景訓練的垂直領域模型,如螞蟻大福、京東康康,面向大眾提供健康諮詢;第三類是「醫院輔助AI」,即通過國家藥監局審批、可進入臨床使用的專用醫療AI。
「通用及醫療AI是面向大眾、注重科普廣度的『百科顧問』;醫院醫療AI則是面向臨床、死守安全紅線與極值精度的『專科醫生』。」何迅解釋,這道鴻溝的根源,在於訓練語料庫的根本不同。他以「紅色聯想測試」來說明,「你問通用AI『紅色』你會想到什麼,它可能想到蘋果、紅綠燈。但你問醫療專用的大模型,它第一反應是血細胞。」通用AI的語料來自互聯網文本,醫療專用AI的語料則來自「金標準」(醫學行業公認的診斷基線)和臨床指南。
這種差異在技術細節上體現得更為明顯。不同於通用AI可透過網絡海量數據進行訓練,醫療AI高度以來嚴格標註的醫療數據,並且對數據質量要求甚高。何迅舉例,AI訓練需要大量人手標註關鍵詞,但「懂醫學的人看了就知道某些詞是醫學術語,通用標註員可能就把它略過去了」。這也催生了市場上一個令人憂慮的現象——「套殼AI」的野蠻生長,「有些用開源模型投餵數據做一個套殼,然後包裝成『醫療專用AI』,但如果你問的複雜疾病或罕見疾病足夠多,它就會露出馬腳。」
市場的急速擴張加劇了這一亂象。畢馬威2025年發布的《醫療大模型產業圖譜》報告指出,全球已發布的醫療大模型中,中國發布數量佔比超過70%,其中大語言模型佔比近65%。不過,數量的爆發並不直接等同於臨床應用的成熟。例如,國家藥品監督管理數據顯示,全中國醫學影像檢測項目共3,285項,但拿到國家藥監局三類證(可直接用於臨床的最高級別認證)的AI產品才剛剛突破兩百個,且大部分還停留在實驗室檢驗階段,如查肺結節、查染色體,而非直接參與治療決策。何迅解釋,「在中國,AI直接應用於臨床還是受到非常嚴格的監管和限制的」。
大型的通用AI公司,會有很多各行各業的人做標註,其中會有專門做醫療的人。所以像Gemini或者OpenAI,他們在醫療上的榜單評測分都是比較高的,因為他們人多、有資源。但是小一點的公司可能就沒有這麼多資源。
德適生物今年3月推出醫療大模型評測平台DoctorBench,號稱為全球首個以「臨床實戰」為核心的評測平台,希望為良莠不齊的市場提供一把統一的「尺子」。何迅列舉了三個在評測中發現的典型案例。
第一個涉及嬰幼兒用藥。測試設定中,一名八公斤的幼兒發燒38.5度,家中有150毫克的對撲熱息痛栓劑。Deepseek建議家長將栓劑「切開」給嬰兒使用。然而,栓劑在臨床上嚴禁分割,因為分割會導致藥物含量不準確,粗糙斷面有機會損傷直腸黏膜。
第二個案例關乎個體化治療。一名68歲晚期肺癌患者,體能狀態評分(PS)僅兩分,意味身體非常虛弱,同時伴有輕度腎功能不全。但某AI套用標準治療指南,建議同步進行化療。何迅點評道:「它在指南上做到正確,但在人文關懷和個體化判斷上做得非常差。」
第三個案例則體現了AI的「過度審慎」,這也是AI面對醫療問題為保證準確性和免責最常見的問題。有用戶詢問阿士匹靈腸溶片該用溫水還是涼水服用,AI回答:「請遵醫囑。」這句話科學上無懈可擊,但對一個正在家中、需要實際操作指導的用家而言,無異於拒絕回答。
能回答醫療問題的通用AI,到底應是一個做題機器還是一個有感情的醫生?何迅拆解了DoctorBench對醫學語言大模型(通用AI和通用醫療AI)在傳統評測之上(準確性、安全性、性能性)新增的四個關鍵維度,評分越高,越接近臨床標準。
首先是情感支持。「患者有的時候會比較心慌,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他比較緊張,可能會有意或無意地說錯或說漏。」何迅指出,AI需要先安撫情緒,再引導患者準確描述病情——這不是軟技能,而是直接影響診斷準確性的硬需求。他透露,DoctorBench是少數將「情感支持」納入評測指標的體系。Open-AI去年推出的Health Bench作為全球首個為醫療AI打造的臨床評測平台,在AI界和醫療界備受關注,但何迅認為仍「偏學術化,主要關注信息準不準」,更像是從嚴肅的「理工科生」的角度進行評分,而忽略了看病本質上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
其二,若想AI成為真正可信或「有溫度」的「醫生」,主動追問和信息補全亦很重要。何迅指出,醫生看診時一半功力在「追問」,因為普通患者往往不清楚哪些症狀重要、哪些細節需要告訴醫生。AI需要填補這個盲區:「我們希望AI能去做到這個信息的補全和判斷,去填補這個患者的盲區。」
其三是信息優先級排隊,AI需要像醫生一樣對信息進行優先級排序。他以急診室場景說明,「孕婦出現咳嗽的狀況,這是非常嚴重的羊水栓塞,可能幾分鐘內就有生命危險。」AI必須能從眾多症狀中識別出最致命的信號並優先處理,這是人類醫生多年訓練才能掌握的「臨床直覺」,「AI在醫療問診領域中理應填補普通人對這種醫學知識的空白」。
最後是可解釋推理,何迅用一個看似荒謬的例子說明臨床推理的重要:「『我頭痛怎麼辦』,AI說『你去看腳』——很有可能這個患者就是因為腳上某個疾病導致頭痛。」關鍵在於AI必須能解釋為什麼,「如果沒有科學推理以及信息填補,這個就是不可信的。」
醫療AI如果出錯的話,肯定會非常嚴重的後果。不像金融AI可能錢算錯了問題沒那麼嚴重,也不像娛樂AI生成個圖片嘴歪了無所謂。
所有評測維度之上,「安全性」絕對是不可退讓的底線。何迅表示,「一票否決制」是DoctorBench的核心機制,若AI給出與事實相悖的答案,或主動詢問之後會丟失記憶或者有幻覺,安全性項目總分直接歸零,「如果最基本的安全性不能保證,題做得再好也沒有意義。」
何迅透露,「我們最開始第一版榜單測出來很多是負分的,後來因為覺得不太好看,稍微調一調變成正分。」德適一開始用於測評標準較高固然是事實,但側面反映了市場上「高分AI」相較臨床醫療的水平可能比公眾想像的更低。
不過,既然測評和榜單能為公眾提供關乎健康和生命的重要參考,為何全國、乃至全球沒有「官方榜單」?他解釋道,國家衛健委、藥監局可以對於醫療AI在安全性、準確性、能否用於臨床上訂下明確標準,但對於「模型本身的性能好不好、交互品質好不好」卻無法量化評級。核心原因更是因為AI發展速度遠超監管速度,「很多標準沒法提前定好。長期記憶、多輪對話、主動問詢這些,幾年前AI根本做不到,現在卻已成標配。」儘管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有做相關的工作,但何迅指出,「它更多是做意見徵集,組織企業和機構一起去定標準。」
在他看來,企業主導的榜單在持續運營方面有優勢,「企業化運作更靈活,願意投入資金長期運營一個平台,跟一次性發布相比,有本質的區別」。他同時強調,企業雖走得快,制定標準離不開學界背書,「業界跟學界一定要有密切的合作,才能做出好的AI產品或者榜單。」
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院長劉澤星接受《香港01》訪問時表示,認同學界和業界必須共同制定標準,但對此類評分制度提出質疑:人的健康狀況是否真能化約為一個數字分數?即使一個AI宣稱準確度達98%,仍有2%的誤差,即每百名使用者中就有兩人可能被誤導,在醫療領域此等風險絕非小事。他認為這類榜單「有總比沒有好」,但其實際參考價值仍有待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