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象七十二变》到72岁 罗大佑还想做别人不做的演出
“华语乐坛教父”这个称号下,记者原以为这个访问会是严肃的。但抛开所有外界赋予的标签,透过越洋电话交谈所认识的罗大佑,却是个提到和弦与律动仍旧侃侃而谈的music nerd(音乐发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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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乐坛教父”这个称号下,记者原以为这个访问会是严肃的。但抛开所有外界赋予的标签,透过越洋电话交谈所认识的罗大佑,却是个提到和弦与律动仍旧侃侃而谈的music nerd(音乐发烧友)。
1977年,23岁的医学院学生罗大佑为电影《闪亮的日子》写下主题曲,正式开启音乐生涯,至今已走过近半个世纪。罗大佑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直率地反问:“你不觉得娱乐圈的人,都很不正常吗?”
所谓的“不正常”,源于工作作息的彻底颠倒。当年医学院毕业决定踏入乐坛前,罗大佑就清醒地拷问过自己:能否接受别人休假、自己上班的生活?
他接着说:“后来我下定决心接受。大家上班时,我就练琴、跟小朋友在一起或是做运动;年轻时是晚上写歌,写到早上才睡觉……那是一种颠倒的生活方式。娱乐圈的人,你不觉得都很不正常吗?看起来好像光鲜亮丽,很出名,钱很多,可是拼名利、拼排行榜也是很现实的。活到72岁还在这里,我感谢上帝保佑!”
巧合的是,1983年,罗大佑因民国72年、孙悟空72变与孔子72弟子的概念结合,写成名曲《现象七十二变》。如今自己也走到了72岁,这个数字在他眼中成了某种命运的精妙呼应。他幽默地加重语气,层层递进说道:“我一天到晚跟别人说,我72岁了、72岁了、72岁啦!”
娱乐圈的人,你不觉得都很不正常吗?看起来好像光鲜亮丽,很出名,钱很多,可是拼名利、拼排行榜也是很现实的。
《之乎者也》是罗大佑在1982年发行的首张创作专辑。(取自罗大佑脸书)
放眼华语乐坛,能流传超过三代的歌曲少之又少,但罗大佑的歌曲做到了。他的经典作品数不胜数,《童年》《家》《恋曲1980》《鹿港小镇》《光阴的故事》《之乎者也》等,不仅红极一时,更经历时间沉淀,传唱至今,影响了好几代华语听众。
请他选出自己在娱乐圈最高光的时刻,他的回答符合其向来“叛逆”的形象:“通常艺人或创作人讲自己的高光时刻,一定会先提人生早期,大概从20岁到30岁那段时间。我反而不这样看。虽然很多人认识罗大佑的歌曲,是因为80年代的歌曲,但我反而觉得(高光时刻)是在2020年冠病疫情开始时。那个时候我想,一定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冠病疫情期间,几乎所有线下演出的场地都暂停营业,人们也被口罩给“隔绝”开来。罗大佑和团队反其道而行,带着大批人马远离城市,分别在鹿港、台东、花莲及宜兰的户外搭起四面舞台,展开“宜花东鹿”巡演,并在线上进行免费直播。
冠病疫情期间,罗大佑在台湾鹿港、台东、花莲和宜兰四地展开户外巡演,并进行线上直播。图为台东场。(大右音乐提供)
舞台和观众距离很远,他们还提醒路过的观众要“避免接触”。正是那次特殊的巡演,深深影响了他。他补充道:“从那段时间开始的罗大佑,是比较有趣的,因为我真的在做一些全世界几乎没有人在做的事情。”
那段时间,罗大佑还改编并重唱了旧作《伴侣》。该曲是他在2003年沙斯(SARS)疫情期间写下的,多年后的另一场疫情,让它听起来依旧不违和。他认为,这种表现形式,其实是人类在面对极端困境、设法适应环境时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
疫情期间的这番尝试,也成为他音乐事业中的一个转捩点。这里我们先按下不表,先来听听他的低潮。
1998年,罗大佑的爸爸病逝,这对他打击很大,逼迫他重新审视生死,也让他陷入超过10年的低潮。罗大佑当时萌生了转行的念头,想到纽约和朋友开个餐厅、酒馆,打造一个演出空间。他曾在一次访问中透露,自己在那个阶段曾短暂退休三四年,结果觉得跟整个世界都脱节了,“那段时间刚好父亲过世,我觉得上一代走了,下一代接不下去, 我好多事情都有种像收掉的感觉,慢慢觉得自己在萎缩状态。”
2008年,罗大佑与李宗盛、周华健和张震岳组了“纵贯线”乐团,在各地巡演,“可是纵贯线以后的一段时间,(状态)还是没那么好。”一直等到2012年女儿Gemma出世,他的生活才迎来转机。他说:“在那之后,我的人生才开始有另一个drive(驱动力),从谷底里爬了起来。”
时过境迁,罗大佑回首那段岁月,认为它给了自己一个“必须面对问题”的契机。“后来我因为女儿又回到台北,‘捡’了一些可以写歌的素材,写出了《家(III)》这张专辑。再到后来疫情期间的演出,这些都是有关系的。创作力和生命中经历的低潮期息息相关。处于低潮状态时,它所给予的养分,是你在不断演出、当红顺遂时完全得不到的。”
正是疫情期间的突破,让罗大佑萌生了“想做别人不会做的演出”的念头。2024年,罗大佑携音乐团队开启“罗大佑春龙交响夜音乐会”。他将于来临的12月29日和30日,把“罗大佑春龙交响宴——所以明天会更好”带到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剧院。
在罗大佑的音乐生涯中,他踏遍世界各地各大体育馆举办过无数场演唱会,但这一次,他和团队选择音乐厅及专业剧院作为演出地点。他坦言,不在一般的体育场馆做演出,从商业角度而言“损失相当大”,但考虑到音响效果,他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体育馆本来是为了运动而存在的,音乐厅本来就是为了音乐而设计的。在音乐厅里,观众在每个位置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4月,罗大佑携手“春龙交响乐团”站上美国纽约卡内基音乐厅举办演出。(大右音乐提供)
说起新尝试,罗大佑兴致勃勃地分享道:“我们把音乐做得很细,不用很大声,就能让观众自然可以感觉到音乐的力量。但他们是需要付出的——竖起耳朵来听。我们不让音乐大声地轰到观众的耳朵里,借此让他们觉得好有能量、歌手好卖力,不是这样的。观众要用自己的灵魂和双耳来听,这才是真正的沟通。”
这个选择还承载着另一个使命。罗大佑想借由华语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的跨界合作,来为音乐市场助力。他观察到,古典音乐市场在萎缩,流行音乐这边也因为经济不景气,在体育馆办演唱会变得颇具挑战性,“我宁可把它做小一点,我们钱不要赚那么多。还好啦,小孩子可以长大,学费够啦……”
他还希望透过这样的合作方式,来“延长”乐手们的职业寿命。“我希望大家会更兴奋,更愿意用更长的生命投入到自己擅长演奏的乐器上。我希望音乐人进到音乐圈里,不只是做个3年、5年。我们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还有许多事尚待完成。”
年届七旬的罗大佑提起自己的年龄,感慨地说:“对创作,我是不能放弃的。哪天我放弃了创作,我就觉得上台是没有意义的,(顶多也只是)拖个一两年而已。我的职业生涯里,创作的第一首歌《闪亮的日子》,乃至我的第一张唱片,都是我自己写的,所以创作是跟我的演艺生命完全结合在一起的,它是不可能分开的。”
罗大佑盼透过华语流行音乐与古典音乐的跨界合作,为音乐市场注入活力。(大右音乐提供)
虽然已步入古稀之年,但现阶段的罗大佑状态极佳,讲起话来铿锵有力,演艺工作也持续进行。他谈起巡演中一起合作的年轻乐手们,说道:“和年轻人合作很好,从他们身上可以感受到新的能量、学到新的弹法,他们对音乐的态度,能让我可以更新自己对音乐的看法。我也希望能把一些看似老旧但良好的做法教给他们,这是互相影响的过程。”
他抱持着一种持续学习的心态,“今天我72岁,明年73岁,后年74、75……慢慢地我可以越学越多。只要活着,身体健康,我希望可以维持创作的状态,可以跟年轻人、跟自己同辈保持一个很好的沟通,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罗大佑享受与不同年龄层的音乐人沟通互动,始终抱持继续学习的心态。(大右音乐提供)
请他分享保养秘诀,他幽默地列出反面教材:“最忌讳的就是晚上吃完晚饭后立刻坐下来看电视,保证肚子越来越大!我们做音乐人的,最怕在台上给人的感觉是——这个人歌唱得很好,可是他头发怎么那么少?肚子怎么那么大?他走上台的时候好像一拐一拐的,好像大家都很可怜他,是不是要赶快叫个救护车来帮忙……不行!音乐人在台上就是要有活力。”
5岁就开始弹钢琴的罗大佑,认为音乐人是很幸福的,因为他们可以把弹奏乐器当作是一种运动。他一早起来不急着吃早餐,而是先用30分钟在钢琴上弹奏音阶(scale)去唤醒手指、手臂、大脑乃至整个身体。自认有失眠问题的他,在睡前也会弹钢琴或木吉他,演奏安静一点的曲子,这有助于他入眠。
自小便学习乐器的罗大佑,现在把弹奏乐器当作是一种运动。(取自罗大佑脸书)
一路从黑胶、卡带走到CD,再到如今的串流时代,罗大佑分享了他的观察——现在是人类有史以来音乐选择最多的时代。“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是打开音乐平台后,不知道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歌。”
他坦言,不会给14岁、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任何听音乐的建议。“小朋友在这个阶段,其实是想接触他们自己的偶像。她喜欢的一些kpop或者华语乐坛年轻的歌手。”
至于要把音乐当作职业的人,罗大佑则建议他们先找到自己的风格和类型,然后再从这类音乐中“最受欢迎”和“最有深度”这两方面着手,“因为我们做音乐,还是希望能被大家接受。”
他也建议音乐人要多听古典乐,因为最深奥的节奏和音乐元素都藏在古典音乐里。“当你听多、内化了以后,就会知道怎么把一些你原来觉得不可能变过去的和弦,变成那个样子再转回来。像是我最近在弹肖邦的音乐,里面有很多很重要的曲子。他的作品既好听,但其实又很难。你如果不仔细听,只会觉得它好听,却不知道它难在哪里。这我觉得一定要由音乐人自己去探讨。”
至于AI浪潮,罗大佑说:“AI当然要发展,可是不能完全靠AI,大家要从新的AI的环境里面,找出一种人跟AI可以沟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