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从王文升到角野隼斗 AI时代钢琴家的困境与破局
这个晚上,笔者从维多利亚音乐厅到滨海艺术中心,仿佛窥见了当代古典钢琴独奏会的两个平行宇宙。
这个晚上,笔者从维多利亚音乐厅到滨海艺术中心,仿佛窥见了当代古典钢琴独奏会的两个平行宇宙。
在维多利亚剧院的一端,是马来西亚新生代钢琴家王文升(Vincent Ong)的新加坡首演。作为2025年第十九届肖邦钢琴大赛第五名得主,他此次是因原定的俄罗斯大提琴家行程冲突而临阵代打。遗憾的是,票务方与主办机构并未妥善地将节目变更信息传达给购票观众,导致不少人手执节目单时一头雾水,本就小巧的音乐厅内更是留下不少空席。
不仅如此,两场演出的时间排布对这位新星而言更显残酷。王文升与即将登场的角野隼斗同属Liu Kotow经纪公司旗下,两场独奏会相隔仅两小时。对于双场购票的乐迷而言,往往面临必须提早离席的无奈选择。与同公司的当红艺人并列对台,无疑让王文升的首演面临“雪上加霜”的境地。
撇开场外因素,王文升的曲目编排透着浓厚的传统学院派气息。整场演奏会涵盖了布拉姆斯、海顿、巴托克及孟德尔松等。这些曲目虽具学术价值,但对一般听众而言存在较高的理解门槛。他的演奏细腻,技巧扎实,上下半场的前几首小品仿佛是他渐入佳境的铺垫,直到压轴曲目方真正展现出他应对高难度技巧的从容。
然而由于王文升曲目的选择,让听众感到一丝缺乏共鸣的遗憾。这并非演奏者技不如人,而是折射出传统古典音乐在当下的深层困境。古典音乐发轫于无留声机的时代,繁复的曲式结构与和声逻辑是音乐得以通过现场演奏来流传民间的载体。但如今,受众的聆听习惯与偏好早已更迭。部分传统古典音乐人仍习惯于孤芳自赏,固守在专业的小圈子里,甚至对标新立异的演绎方式嗤之以鼻。在AI技术一日千里的现代,这种缺乏创新与互动的舒适圈无疑是危险的。古典乐的推广为何举步维艰?答案或许就在于此。
带着略显郁闷的思索,我步行至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厅,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音乐厅外等候的观众群熙熙攘攘,充满了活力。而在厅内舞台中央等待着他们的,正是打破上述所有传统框架的破局者——角野隼斗。
许多人对角野的初印象,或许仍停留在拥有庞大粉丝群的“YouTuber”标签上。他自幼接受古典音乐教育,15岁起便在网络上分享流行、游戏与动漫配乐的钢琴改编。然而,当他在2021年杀入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半决赛时,世界真正见识到了他不可小觑的古典音乐底蕴与演奏功底。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非科班的学术背景。作为东京大学的理工硕士,他还曾赴法国进修音乐信息处理与人工智能声学。能演奏高超技巧曲目的钢琴家比比皆是,但真正顶尖的技艺往往不仅在于“手指”,更在于“大脑”。跨学科的思维模型使角野不拘泥于乐谱的刻板框架,他玩转声学逻辑,将科学的严谨与对偶像肖邦极度深厚的情感联结产生化学反应,深深烙印在他独特的作曲与编曲风格中。
角野擅长在即兴中赋予曲目流动性,让人惊觉古典音乐竟也能如流水般自由。在此次《肖邦轨迹》独奏会中,他将耳熟能详的肖邦作品进行解构,大胆地将曲目“碎片化”,提取最抓耳的音乐动机,再巧妙混入个人创作。例如以《“黑键”练习曲》呼应他创作的“White Keys”,将《“风弦琴”练习曲》与“Lydian Harp”交织,光影交错间令人耳目一新。这种主题快速更迭的手法,精准契合现代观众碎片化的注意力节奏,持续调动着听众的感官多巴胺,消弭了传统音乐会中可能出现的沉闷感。这正是他在现代钢琴独奏场域大获成功的核心密码。
这个晚上,角野的演出外在仍遵循古典形式,但他早已超越了“戴着脚镣跳舞”的境地。瘦长的身躯在舞台中央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弹至酣畅处,卷发随节奏飞舞,宛如当代的李斯特,观众深深被他的舞台魅力折服。他并非单纯在“弹奏”钢琴,而是消融了演奏者与乐器的边界,略带顽皮地与钢琴“玩乐”,化技艺为更高层次的艺术创作。他已然走在由钢琴匠人升华至艺术家的道路上。
钢琴家爱丽丝·纱良·奥特(Alice Sara Ott)曾言,在AI时代,若人类依然在演奏者身上寻求绝对的精准度,注定会一败涂地。角野隼斗敢于标新立异,用现代科学与编曲逻辑重新解构古典音乐,成功架起了一座连接现代听众与古典乐的桥梁。
能在AI时代走得长远的音乐家,除了必须具备强大的个人魅力,更要能传递不可替代的情感并与观众建立深度联结。角野拥有令人敬畏的现场实力,以及令许多传统音乐人难以企及的即兴才华,他的起步无疑是强势的。如今的成功绝非终点,笔者所看到的,是一颗正在冉冉上升的新星。如果说鲍勃·迪伦是上个世代推动民谣革新的斗士,那么角野隼斗,便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古典音乐的革新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