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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和人:辛波丝卡幽默的那一面

(1)《辛波丝卡全集》应该叫做《辛波丝卡诗歌全集》,“Wiersze wszystkie”在波兰文里就是“诗歌全集”的意思,如果叫做《辛波丝卡全集》,那么至少应该包括《非必要阅读》这本书话集吧?既然叫做诗歌全集,为什么把2003年出版的《给大小孩的儿歌》(Rymowanki dla dużych dzieci)排除在外?辛波丝卡愿意正式出版这样一本诗集,那么她对这些作品应该是肯定的。我一直觉得她儿戏的一面似乎从来没有得到她应得的重视,但我认为她的幽默跟她的严肃其实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如果你读不到她的幽默,那么,你大概也不懂她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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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和人:辛波丝卡幽默的那一面

(1)《辛波丝卡全集》应该叫做《辛波丝卡诗歌全集》,“Wiersze wszystkie”在波兰文里就是“诗歌全集”的意思,如果叫做《辛波丝卡全集》,那么至少应该包括《非必要阅读》这本书话集吧?既然叫做诗歌全集,为什么把2003年出版的《给大小孩的儿歌》(Rymowanki dla dużych dzieci)排除在外?辛波丝卡愿意正式出版这样一本诗集,那么她对这些作品应该是肯定的。我一直觉得她儿戏的一面似乎从来没有得到她应得的重视,但我认为她的幽默跟她的严肃其实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如果你读不到她的幽默,那么,你大概也不懂她的严肃。

(2)辛波丝卡不是在《非必要阅读》写过一篇书话题为《幽默的哥哥》吗?在她笔下,幽默和严肃是一对兄弟(应该是一对孪生兄弟吧),但她显然偏爱幽默胜过严肃。辛波丝卡《在一颗小星星底下》这首诗里留下这样一句令人莞尔的诗:“严肃啊,请你对我宽宏大量。”容忍她什么呢?她在这首诗的最后两行这么回答:“别怪罪我,言语,借用了沉重的字眼,/又费尽心思让它们看似轻盈。”透过轻盈的方式去思考沉重的生命课题,又或者说,透过幽默的手法去呈现严肃的生命课题,这是辛波丝卡的诗最令人折服的特色。辛波丝卡在谈及写诗的时候,曾经说过她试着在诗里运用明暗效果这种绘画技巧:“我希望在诗里同时陈列(甚至是让它们共生)两种元素:高尚和无聊,忧郁和好笑……”她也曾经出声捍卫媚俗:“人们可以同时拥有好品味和坏品味,重点在于,你要知道什么时候动用前者什么时候动用后者。”

(3)辛波丝卡又说:“写欢乐的诗是很重要的,即使世界如此恐怖,而你也很脆弱,还是要写欢乐的诗。”所以《辛波丝卡全集》怎么可以少了《给大小孩的儿歌》呢?不但应该包括这本诗集,而且应该整本原著完整收录其中,包括那些剪贴插图。例如封面从橱柜里打开抽屉伸出拥有独立生命的手,我觉得这只手是一个美丽的隐喻,辛波丝卡写诗确实是从日常细节取材而且手到拿来。封底是一个文艺复兴时代打扮的男人,应该就是莎士比亚,因为这张插图之上贴着莎士比亚语录一句:“辛波丝卡?没听说过。”这句话是辛波丝卡自己捏造出来聊以自嘲,当年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全世界都面面相觑:“谁啊?”

(4)没有收录辛波丝卡写给大小孩的这本儿歌,反而收录辛波丝卡生前未结集和未完成的作品,我对《辛波丝卡全集》这样处理有点排拒。诗人朋友电邮这套书的出版说明给我,解释收录这些未结集的作品都曾见报,未完成的也都是辛波丝卡曾经打算收入诗集,但我还是疑心很重。未结集不等于辛波丝卡本人愿意结集,即使曾经见报又怎样呢,否则她为什么生前出版过的诗集都不收录这些作品?至于那些未完成的,或许辛波丝卡觉得它们点子不错完成之后应该可以示人,但问题是它们是未完成的,她自己也坚持每一首诗应该只有一个版本,我不认为像她这样一个诗人愿意让人读到它们,否则如何解释她为什么一生只出版过不出300首诗,我意思是正式收录在诗集里那些,每本诗集收录不出40首诗,最薄一本是她最后一本诗集《够了》,只有13首诗,而且书名不是已经表明“够了”?

(5)就在我对《辛波丝卡全集》没有收入老太太写给大小孩那批儿歌感到不满之后不久,有一天在逛书店的时候发现Michał Rusinek《非比寻常:回忆辛波斯卡》的简中本(辛波丝卡在中国被译成辛波斯卡)。Michał Rusinek就是辛波丝卡“第一秘书”,这本《非比寻常》是他在辛波丝卡离世之后亲笔撰写的近距离回忆录。相较两年前台湾出版的《辛波丝卡:诗、有纪念性的破铜烂铁,以及好友和梦》那本砖头般厚的书,我魔鬼的一面会说这本《非比寻常》写得相当混乱,我天使的一面会说写得比较随性,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那种,跳脱了直线的叙述。断断续续翻了两天之后忽然感悟,这种混乱多么真实,我们的记忆不就是这样吗,这里蹓跶一下,那边留连一下,干嘛非要整整齐齐按照秩序不可,又不是写论文。对我来说,阅读此书最大的乐趣是在书里读到关于辛波丝卡的一鳞半爪,有趣的永远是砖头夹缝中的吉光片羽。

(6)例如说90年代末,辛波丝卡第一次使用手机的时候,有一次她打电话给Michał Rusinek,后者瞥见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所以接了电话就直接说:“维斯瓦娃女士,您好。”辛波丝卡沉默片刻之后才问:“你怎么会知道是我?”Michał Rusinek语焉不详地说:“因为我看见了。”辛波丝卡吃了一惊:“哎呀我还没有穿衣服呢!”又例如说辛波丝卡对拳击和拳击手果沃塔(Andrzej Gołota)这个人深感兴趣。辛波丝卡离世之后,这个波兰最负盛名的拳击手在她的坟头献上了一大束白玫瑰。又例如说辛波丝卡去斯德哥尔摩领奖期间,有一次跟某名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一起乘搭电梯,她向人家表示自己更想在这样一个重要且严肃的领域获得诺奖,对方马上提议可以给她一个职位。她很好奇:“那么我要做什么呢?”对方回答:“在我的实验室里,当然是要从洗试管开始做起。”《非比寻常》这本回忆录让我精神抖擞的就是这些花边,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喜欢这种正史不会被记载的轶闻。

(7)《非比寻常》里有好多好多辛老太太的生活照。我一向来是爱丽丝这句话的拥趸,爱丽丝说:“一本没有插图的书有什么用。”不过我在乎的,倒也不是有没有用,而是有没有趣。我把这本回忆录带回家后才发现里面一张诗人和猫的合照都没有,这是令人非常不满的。

(8)不过Michał Rusinek做了一件事情让我对他另眼相看,当年辛波丝卡也是因为这样才录取他为贴身秘书的,他也一直陪伴辛波丝卡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刻。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这顶桂冠降落在辛波丝卡的头上之后,老太太平静的生活骤然被打断了,电话响个不停,即使是在夜间。她亟欲想聘请一位秘书代替自己处理各种琐事,当年才24岁的Michał Rusinek前来应聘,他向诗人要了一把剪刀,然后喀嚓一声剪断了电话线。

(9)Michał Rusinek在书里花了很大的篇幅,记述辛波丝卡获得诺奖之后种种,令人骇笑这项荣誉也是一场灾难。首先就是电话响个不停,然后就是马拉松式的义务(原来获得一个诺奖需要应付那么多的酬酢)和骚扰(包括各类奉承)。连不认识的人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找她,有人向她发出诗歌决斗帖书,有人质问为什么会是她获得诺奖,有人想将全部财产遗留给她。世界各地的人开始向他提出各种资助,包括一个小孩寻求帮他爸爸还债,以及某人询问赞助修补烂牙。还有各式各样提案,有歌手邀辛波丝卡为新专辑写歌,有信徒邀她为教皇写诗。她甚至还受邀参加波兰心脏病协会学术会议和波兰物理学家大会。

(10)辛波丝卡原还以为隔年轮到另外一名作家获得这项荣誉之后,一切就会平静下来,她就可以松一口气,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一个诺贝尔奖得主是终身制的。辛波丝卡对朋友说:“我就像一只猫快要被抚摸致死了。”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写诗。她也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不想获得诺奖的诗人吧,当爱尔兰诗人希尼在前一年获得诺奖,获得提名了好多次的辛波丝卡松了一口气,因为按照惯例,在未来几年内,欧洲诗人获得诺奖机会不大,谁知道生命会跟她老人家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11)我不知道辛波丝卡的演讲稿是不是诺贝尔文学奖史上最短,我只知道这是唯一我读过且有读进心里的一篇。直到读了《非比寻常》,我才知道,原来这篇演讲稿是由一篇专栏文章和一首诗构成的。根据Michał Rusinek,辛波丝卡的演讲进入尾声的时候,确实听得出来诗的韵律,这种听觉上的乐趣只有听得懂波兰文的耳朵才能享受到。然而即使我读的是英译以及中译,心里还是莫名地喜欢和欢喜,光是开头三句对我来说就是诗了,那种辛波丝卡式的转折和幽默是不开分店的。

(12)辛波丝卡很不喜欢采访,采访对她来说是个噩梦,但她接受了小孩的采访。即使是跟小孩说话,她也一样认真,一样幽默。年仅12岁的小记者问:“您喜欢小孩吗?”她答:“喜欢。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电视广告上的小孩就让我很火大!”“请您想象自己是个12岁女孩的外婆,这个女孩没有朋友,但会写诗。您会是个怎样的外婆呢?”“首先,我会非常担心她没有朋友的问题。其次,她的诗一定会吸引到我,但她的诗是不是真的写得好,不是由慈爱的外婆来决定的。”最后两句跟William Stafford对他学生说的如出一辙。曾经有个学生拿了自己的诗给这个美国已故老诗人过目,想要知道这首诗写得好不好,老诗人说,这不是可以问任何人的问题,这个问题你只能够自己回答。

(13)1998年夏天,波兰诗坛巨擘赫伯特去世,葬礼在华沙公墓里举行,辛波丝卡和米沃什同车前往参加葬礼,两人一路聊得并不合拍。辛波丝卡对逸闻趣事感兴趣,米沃什的兴趣则在严肃的话题上,例如说波兰和乌克兰的关系之类,辛波丝卡似乎有点手足无措。难怪辛波丝卡在《非必要阅读》里写米沃什那篇文章题目叫做《紧张》,文中追忆辛波丝卡每次遇见米沃什的时候都会不由得紧张万分的经历。她第一次和米沃什交会,是在1945年2月的克拉科夫,在一个诗歌朗读会上,米沃什像在大声思考并且邀请听众进入那个思考之中的朗读方式令辛波丝卡耳朵竖直起来:“这才是诗!这才是一个诗人!”毕竟诗歌,在她看来,就是对话。

(14)辛波丝卡和米沃什还有过一次让我印象深刻的交手,这件事情《辛波丝卡:诗、有纪念性的破铜烂铁,以及好友和梦》这本传记也有提及,现在又在《非比寻常》里重温了一次。2001年米沃什写了一首题为《神学论》的长诗(简中版则译成《关于神学的论文》),他为来客朗读并询问他们的想法,辛波丝卡不太喜欢,大胆建议他把结尾移到中间,米沃什思忖片刻之后拒绝了。辛波丝卡偕同友人一起离开之后,她才说出之前不敢对米沃什说的,“至少应该把诗里的‘纽扣’这个字眼拿掉,毕竟,在基督的时代,纽扣都还没有诞生……”

(15)辛波丝卡获得诺奖六年之后才出版新诗集《瞬间》,九年后出版《冒号》,13年后出版《这里》。根据Michał Rusinek,这本诗集最初名曰《细节》,但她想到,有人走进书店说“我想要买辛波丝卡最新诗集《细节》的时候,觉得太不幸了”,后来书名改成《这里》。为什么是不幸?我想不通。但无疑地《这里》的地平线远比《细节》开阔多了。辛波丝卡出版过的诗集当中,只有一本是在结集之前就有了名字的,那就是她最后一本诗集,书名《够了》令人莞尔一笑,仿佛可以听见老太太临死之前不耐烦地说:“够了。就是这么多。掰掰。”这是她一贯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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