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憲的思考》魯冰花難道只能成為肥料?
一個社會到底怎麼決定誰可以開花,誰只能成為肥料?有人生下來就有人替他準備花盆、陽光、舞台和聚光燈,有人卻必須拼命把根扎進土地,最後還被告訴,你最大的價值就是讓別人長得更好。真正讓我感慨的從來不是某一個特權者比我多拿到一個獎、多得到一個位置或多了一個機會,而是這種事情看久了以後,我們甚至可能開始相信: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有些人本來就是花,有些人本來就是肥料。

內容分類 ≡ 政經 社會 生活 國際 名人
言論 社論》台灣願投入「太平洋之道」 社論》盧媽媽不知道反台獨會敗票? 新聞線上》國民黨五路人馬拚選舉 社論》誰在掌控黃復興? 社論》蔣萬安不只答非所問 more
專欄 林修民 半導體看天下》從股市利益迴避 看蔣萬安兒子徵選北市公費生 林健正專區》核電不該被講成唯一解方——從童子賢的能源發言談起 南南論壇》越南是東協國家於中美競賽下的最大得利者? 有志一「童」》民主能否防衛自己?許宗力教授在新加坡剖析台灣民主自我防衛的憲法難題 林健正專區》台灣再生能源的下一步:護國神山也能撐起綠電產業 more
林修民 半導體看天下》從股市利益迴避 看蔣萬安兒子徵選北市公費生
林健正專區》核電不該被講成唯一解方——從童子賢的能源發言談起
南南論壇》越南是東協國家於中美競賽下的最大得利者?
有志一「童」》民主能否防衛自己?許宗力教授在新加坡剖析台灣民主自我防衛的憲法難題
林健正專區》台灣再生能源的下一步:護國神山也能撐起綠電產業
社群 黑暗流浪者》林智堅遲來4年的清白,誰來還北台灣被偷走的4年? 汪浩時間》蔣萬安的連勝文下場? 矢板明夫觀點》要讓人民相信機會是公平的 不是特殊身分占便宜 沈榮欽國際視野》從南韓、泰國、印尼、大馬到非洲四國 習近平究竟想幹嘛? 黑熊學院》你認得出來我國國軍的迷彩是哪一款嗎? more
黑暗流浪者》林智堅遲來4年的清白,誰來還北台灣被偷走的4年?
矢板明夫觀點》要讓人民相信機會是公平的 不是特殊身分占便宜
沈榮欽國際視野》從南韓、泰國、印尼、大馬到非洲四國 習近平究竟想幹嘛?
黑熊學院》你認得出來我國國軍的迷彩是哪一款嗎?
投書 自由開講》美國警告中國雙重循環的開源與實體戰略 自由開講》黃復興復辟與同溫層狂熱:鄭麗文如何將國民黨推回深藍懸崖? 自由開講》能源轉型的真正危機? 自由開講》不領補助就沒事了?──蔣萬安該補的一堂政治倫理課(下) 自由開講》不領補助就沒事了?──蔣萬安該補的一堂政治倫理課(上) more
自由開講》美國警告中國雙重循環的開源與實體戰略
自由開講》黃復興復辟與同溫層狂熱:鄭麗文如何將國民黨推回深藍懸崖?
自由開講》不領補助就沒事了?──蔣萬安該補的一堂政治倫理課(下)
自由開講》不領補助就沒事了?──蔣萬安該補的一堂政治倫理課(上)
筆者指出,蔣萬安和高虹安擁有一般人很難得到的資源、機會和優勢。(資料照,本報合成)
最近每天我又不斷寫了很多文章,看起來好像都在談政治,其實跟政治並沒有那麼大的關係。 每次看到像蔣萬安、高虹安等等這樣擁有一般人很難得到的資源、機會和優勢的人,我真正感慨的往往不是他們個人,而是這樣的世界我其實非常熟悉。
從小到大,我許多競爭的對手就是這樣的人。表面上大家參加同一場比賽,後來才慢慢知道, 有些人雖然跟你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但是他的跑道早就鋪好了 ,有人替他準備機會,有人替他打開原本關著的門,甚至裁判、教練和觀眾都認識他的父母。你很努力地跑,以為只要跑得夠快就可以,後來才發現這個世界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有人跑得比你快,而是大家根本不一定跑在同一條跑道上。
最近大家都在講魯冰花,我覺得魯冰花真的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隱喻。魯冰花(lupin)是豆科植物,可以透過根瘤菌固氮,因此經常被當作綠肥,改善土地之後再讓真正具有經濟價值的作物生長。其實兩千多年前,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在《農事詩》第一卷就已經寫到 lupin。他談的不是魯冰花有多漂亮,而是農業、土地和輪作:種過豆類、野豌豆與苦羽扇豆的土地,經過輪作,可以再迎接下一季金黃色的穀物。
台北市長蔣萬安長子獲北市公費國際交換生資格爭議,民進黨台北市議員簡舒培引述電影《魯冰花》中,貧窮天才男童古阿明的心酸台詞「老師,有錢人家的孩子,什麼都比較會!」籲蔣萬安及市府釋疑。(圖擷取自YouTube)
很有意思,兩千年前的人看到魯冰花,想到的就已經不是花,而是土地。它不是最後的收成,它的功能是讓土地恢復力量,好讓下一批真正重要的作物長出來。 這件事情聽起來很自然,仔細想卻有一點悲哀:人們看到魯冰花,不是問它開得漂不漂亮,而是問它對下一季有沒有用。
這讓我想到很多人的人生。我們是不是也常常用同樣的方法衡量一個人?你考第幾名?念哪一所學校?拿到什麼獎?當上什麼官?賺多少錢?研究有多少引用?最後站到什麼位置?如果沒有,好像你的人生就只是過程,甚至只是別人的肥料。 這也讓我想到反紫光的那段往事。當時中國紫光集團企圖大舉進入台灣半導體產業,我們四個教授就這樣莫名其妙走進了一場戰爭 。我們不是政府官員,不是企業老闆,也不是那些交易裡面的股東,這件事情跟我們個人的利益其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只是我們看到了一件不對的事情,所以開始研究、寫文章、接受訪問、到處說明、發起連署。
後來紫光沒有成功,再後來台灣半導體產業蓬勃發展,變成今天全世界都不能忽視的力量。如果按照電影的劇本,故事演到這裡應該是幾個當年站出來的人受到肯定,大家站在台上接受掌聲,字幕升起。但是人生從來不是電影。 我們根本沒有因此得到什麼好處,有些人甚至受到傷害,到了今天,有時候反而會產生隱身、退休、不再介入這些事情的念頭。那片土地愈來愈肥沃,茶樹長得愈來愈漂亮,最後沒有人記得泥土裡曾經埋過什麼 。想到這裡,我有時候真的會問自己:我們四個是不是也是魯冰花?
從反紫光到後來台灣半導體產業蓬勃發展,筆者幾個應站在台上接受掌聲,但是他們根本沒有因此得到什麼好處;示意圖。(路透)
但是如果故事只寫到這裡,我覺得太悲哀了,而且可能也錯了。因為西方文學裡還有另外一種魯冰花。愛爾蘭詩人 Heaney 有一首詩就叫〈Lupins〉,開頭的意思很簡單: 那些魯冰花站著,光是站著,就代表某種東西 。整首詩反覆出現的不是「有用」,而是「站著」。它們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夏天過去,即使顏色漸漸蒼白,仍然沒有退縮。
有人把這首詩放在北愛爾蘭停火與和平進程的背景下閱讀,因此那個「站著」就有了另外一層意思: 經過那麼多衝突、暴力、仇恨和死亡之後,普通的生命還在那裡 。不是因為它成為誰的養分,也不是因為它最後得到什麼,而是它沒有倒下。
有人把〈Lupins〉放在北愛爾蘭停火與和平進程的背景下閱讀,暗指經過那麼多衝突、暴力、仇恨和死亡之後,普通的生命還在那裡。(路透)
這個觀點對我很重要。維吉爾看到魯冰花,想到的是它如何改善土地;Heaney 看到魯冰花,想到的卻是它如何站在土地上。前者問的是:你有什麼用?後者問的是:在那個時候,你站在哪裡?
這兩個問題幾乎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觀。 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太習慣第一種算法了,每個人都要證明自己的「用處」,甚至連犧牲都必須證明最後產生了什麼成果 。所以我們會安慰自己:沒有關係,我沒有得到什麼,但至少台灣半導體成功了;沒有關係,我被埋進土裡,至少後面的茶樹長得很好。可是仔細想,這仍然沒有離開功利主義的邏輯,仍然是在說: 魯冰花的價值,是因為它最後成為了肥料 。
美國作家 Cooney 在1982年的經典繪本《Miss Rumphius》裡,又給了魯冰花第三種答案。故事裡的 Alice Rumphius 小時候答應祖父,人生除了去遠方旅行、最後住在海邊之外,還必須做一件事情: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麗。
她後來做的事情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一路散播 lupine 的種子。最後,緬因州海岸開滿了魯冰花。她沒有建立一個偉大的組織,沒有留下什麼權力,也沒有要求那些後來開出來的花知道她的名字。她只是把種子撒出去,後來的人甚至叫她「Lupine Lady」。這本書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 魯冰花不再只是肥料,也不只是抵抗,它還可以是一種留下來的東西 。你做過一些事情,種子掉在土地上,很多年以後你甚至不知道它在哪裡開花,但是世界因為你曾經走過,跟原來稍微有一點不一樣。
魯冰花至少有三種完全不同的命運:維吉爾的魯冰花改變土地;Heaney 的魯冰花站在土地上;Barbara Cooney 的魯冰花則把種子留在土地上。
魯冰花有3種完全不同的命運:維吉爾的魯冰花改變土地;Heaney的魯冰花站在土地上;Barbara Cooney的魯冰花則把種子留在土地上;示意圖。(資料照)
這三件事情放在一起,我突然比較能夠理解當年我們四個教授做的事情。我們當然不是什麼英雄,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當年做的事情,對今天台灣半導體的局勢究竟應該算多少功勞,歷史也不應該這麼簡單計算。但是有一件事情很確定: 在那個時間點,我們看到一件認為不對的事情,然後決定站出來說不 。後來有沒有得到掌聲,有沒有因此得到利益,有沒有人記得,其實是另外一件事情。
按照維吉爾的算法,也許我們真的只是改善土地的魯冰花;按照 Heaney 的算法,重要的卻不是後來得到什麼,而是在那個時刻我們站著;按照 Cooney 的故事,也許我們當年只是撒下了一些種子,後來那些種子長到哪裡,我們自己也不知道。
這也是為什麼我最近寫了這麼多看起來像政治的文章,其實我寫的從來不只是政治,我一直寫的是同一個問題:
一個社會到底怎麼決定誰可以開花,誰只能成為肥料?
有人生下來就有人替他準備花盆、陽光、舞台和聚光燈,有人卻必須拼命把根扎進土地,最後還被告訴,你最大的價值就是讓別人長得更好 。真正讓我感慨的從來不是某一個特權者比我多拿到一個獎、多得到一個位置或多了一個機會,而是這種事情看久了以後,我們甚至可能開始相信: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有些人本來就是花,有些人本來就是肥料。
因為魯冰花在成為肥料以前,它本來就是一朵花。它不需要靠後來的茶樹長得多漂亮,來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價值。它曾經開過,曾經站在那裡,也曾經把自己的種子留在土地上。
魯冰花本來就是一朵花,不需要靠後來的茶樹長得多漂亮,來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價值。(桃園市客家局提供)
人生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最後有沒有站上舞台,而是在某一個沒有人替你鼓掌、甚至可能因此受到傷害的時刻,你到底站在哪裡。 很多年以後,也許沒有人記得當年那片土地曾經開過哪些魯冰花,沒有關係。因為有些人的一生不是為了讓歷史記得,而是在歷史經過自己的時候,他沒有讓開。
所以現在再聽「啊~閃閃的淚光,魯冰花」,我想到的已經不只是悲傷。我想到維吉爾筆下被用來恢復土地的 lupin,想到 Heaney 那些只是站著就代表某種東西的 lupins,也想到 Miss Rumphius 一路撒出去、最後開滿海岸的魯冰花。
也想到當年的我們,如果真的曾經被翻進土地,那就算了。 至少我們曾經開過花,至少在那個時候,我們站著,而且沒有讓開 。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