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泂江《脚踏实地》与心魔拉扯 朱厚任父子圆银幕合作梦

新加坡新晋导演朱哲宇处女长片《脚踏实地》（Pace，下称《脚》），题材涉及前嗜赌者，本可以拍得很戏剧化，但他没有。他选择以极其克制的镜头凝视，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也没有狗血反转的缉毒追逐；只有饰演中年前嗜毒者的陈泂江，与心魔抗争时的无声拉扯，如履薄冰，担心自己随时再堕毒品深渊的恐惧、脆弱与挣扎。

这部由本地资深演员朱厚任参演，其长子朱哲宇执导、陈泂江、朱哲伟、金燕玲、Simon Boy（江伟南）和Zaki Hussain等主演的电影，打破过往影视作品对前嗜毒者的刻板描写。电影没有高调宣扬警世大道理，而是选择一条“去戏剧化”的偏锋路来处理，还原一名前嗜毒者如何面对心魔，从跑步过程中，找回生命的节奏。

陈泂江等演员为戏走访中途之家，与前嗜毒者聊天，借此揣摩角色。（嘉华院线提供）

《联合早报》与朱厚任、朱哲宇及陈泂江，在一顿晚餐的时间，聊拍摄《脚》的点滴。

二度挑大梁担任电影男主角，陈泂江坦言当他第一次拿到《脚》的剧本时，心里其实打了个大问号，心生疑虑。

演惯了电视剧里密集的剧情冲突与戏剧张力，面对这个满是“安静”与“跑步”的剧本，陈泂江多少有些不适应，也好奇这部“安静”的电影会拍出什么效果。

他直言不讳地说：“电视剧观众习惯看大事件，近年来连电影也越拍越大制作。但Johnathan（朱哲宇洋名）本身是个非常静态的人，所以我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心里的确有担忧……那么多跑步的场景，观众会不会觉得太闷、很平淡？不过我发现，每一场跑步的戏，导演都自有铺排与用意。它代表着Malcolm（所饰演的角色）在当下的心理状态。”

朱哲宇的第一部长片《脚踏实地》，选择以较静态但真实的手法呈现。（白艳琳摄）

朱哲宇接着说，已经剪掉很多太重复的跑步画面，朱厚任插话说：“他（导演）把戏剧性的场景都剪掉了。”比如其中有一场戏，饰演Malcolm好兄弟的Simon Boy重蹈覆辙，再度沦陷毒海后轻生。Malcolm得知噩耗后，边接受验尿，边看着荧屏上的搞笑卡通落泪，情感张力十足。导演和朱厚任都大赞陈泂江的内心戏发挥极好。不过，考虑到电影的整体流畅性，朱哲宇最后忍痛舍弃，统统剪掉。

“如果把情绪放得太满，电影里那种真实的生活呼吸感就会被打断。”朱哲宇说。

面对陈泂江最初的疑虑，首次执导长片的朱哲宇却有着极其清晰的坚持。在他看来，把一个关于戒毒与重生的故事拍得狗血而戏剧化，固然能轻松讨好观众，但那对真实生活中的受害者，以及曾走过这段经历的人而言，却是一种不公道的“变质”。

朱厚任（左起）、金燕玲和陈泂江在《脚踏实地》中有不少对手戏和内心戏。（嘉华院线提供）

朱厚任补充：“如果把吸毒和戒毒的过程拍得很drama、很惊天动地，那这个题材就变得不现实了。”朱哲宇语气坚定地说:“真实世界里，复吸与挣扎往往不是发生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帮派火拼里。很多时候，一个人选择放弃或者重来，是在他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秒钟的念头。那种静止的时刻，才是人日常生活中最真实的状态。”

朱哲宇认为，影视作品如果只给观众看浓缩的、ABC式的警世名言，往往削弱了现实生活的复杂性。“我们不是要拍一部说教的宣传片，而是要呈现一个人经历复吸与康复时，起起落落的情感旅程——那种内心的纠结，远比大家想象的复杂。”

陈泂江为《脚踏实地》“牺牲肉体”，增胖演出。（白艳琳摄）

为了贴近角色，一个刚出狱、在社会边缘试图通过长跑重生的前嗜毒者，陈泂江做出入行以来最大的“肉体牺牲”。他彻底卸下型男包袱，在几个月内通过高热量饮食，疯狂增重十多公斤，从 八块腹肌变成“一大个肚腩” ，整个人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慵懒又提不起劲。他还借助特效化妆，把一张帅脸弄得坑坑洞洞，堪称人物造型上的一次巨大颠覆与挑战。

陈泂江为戏增重，最高峰飙到85公斤，导致胃酸倒流。（嘉华院线提供）

陈泂江说：“我的体重现在回到68公斤，最瘦的时候65公斤，在拍这部戏时， 巅峰体重飙到85公斤 。当时引发了严重的胃酸倒流，一躺下睡觉就很难受，连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还饱受皮肤发炎、长痘的折磨。我太太当时非常担心我的健康状况。

当陈泂江带着笨重臃肿的身躯，在片场完成沉浸式拍摄后，第一次在剪辑室看到粗剪版本时，竟被震撼到。“看第一版粗剪，没有背景音乐，甚至还能听到导演在喊‘rolling action’，看到最后，我差点哭出来。尤其是看到Malcolm最后的转变……我才发现，导演那种‘静’的镜头特别有力量。它不是没有冲突，而是在极其安静的日常里，不断累积，直到某个节点爆发出惊人的情感力量。”

此外，三人观察到许多前嗜毒者在戒毒后，往往会把过去对毒品的依赖与沉溺，转移到食物或啤酒上，晚上吃夜宵、肚子暴胀。这也成为陈泂江在片中“肥胖肚腩”造型的灵感来源。

陈泂江（左）饰演前嗜毒者，与扮演父亲的朱厚任同台飙戏，父子情令人揪心。（嘉华院线提供）

陈泂江笑说，这种内敛的表演方式让他领悟到演技的另一境界：“以前我们演戏，生气的最直接反应就是大喊大叫、大声骂人。但在《脚踏实地》里，很多情绪都是收着的。”

比如片中一场Malcolm与父亲朱厚任吵架、踢椅子的戏，彩排时原本没有，但正式开拍时，积压心底的愤怒压抑到极点，竟自然而然地爆发出来。这种收敛后的爆发，远比单纯大喊大叫更有杀伤力。

还有被父亲甩巴掌的戏，陈泂江要求朱厚任不留情下手真打，“因为一巴掌打到脸上的那种疼痛，夹杂着羞辱、愧疚和愤怒的真实感，是借位无法取得的。”

朱厚任（右）和朱哲宇这对真实父子，在现实生活中无话不谈。（白艳琳摄）

作为这部电影里的老戏骨，71岁的朱厚任不仅圆了与两个儿子（导演朱哲宇、演员朱哲伟）共同合作长片的银幕梦想，更用他数十年来对社会人性的深刻观察，为电影提供了坚实的现实底座。

为了让剧本脱离象牙塔的幻想，朱厚任随朱哲宇深入中途之家，与许多前嗜毒者、更生人面对面交流。谈到嗜毒者的真实情况，朱厚任揭示一个被大众误解的现实：“很多人以为吸毒的人或者刚出狱的人，都是满脸横肉，或者垂头丧气，不好意思见人。但我们到监狱和中途之家探访时，看到的那些人根本不会‘歹势’（不好意思），反而大大咧咧地跑过来跟你打招呼说‘嗨’。他们处于一种‘认命’的状态，进进出出监狱，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宿命。”

朱厚任指出，真实社会里的嗜毒者绝非只集中在底层，许多来自高薪白领甚至富裕家庭；但毒品一旦侵蚀生命，无论身份阶级，都会堕入同一深渊。

朱厚任（左）和陈泂江在《脚踏实地》里饰演一对父子，银幕默契佳。（白艳琳摄）

陈泂江透露，身边曾有亲戚涉毒，但在他年幼的印象中，对方不但亲切，也非常容易相处，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结果因涉毒而遭家人唾弃。他认为每个人都有其阴暗面，正如每个人身边总有一个Malcolm。他说：“大家在新闻或宣传片里看到的戒毒过程，好像只要咬紧牙关就能成功。但现实是，这是一场每日都在进行的战争（daily struggle）。”

朱厚任分享身边朋友的真实悲剧，“我认识一个朋友，成功戒毒整整10年没再碰。后来生意失败亏了钱，再度跳进毒海，他觉得对不起家人、对自己太失望，走不出来，最后选择跳楼。还有人戒毒25年，每天依然活在害怕自己哪一天会复吸的恐惧里。他们的生命其实非常脆弱，一点点挫折、一个小小伤害，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最没用的人。”

Simon Boy（左）和陈泂江饰演一对前狱友。（嘉华院线提供）

正因为看到这种沉重的现实，朱家父子在设计主角背景时，特意避开“进出监狱八九次、彻底无可救药”的极端设定，而是选择让Malcolm“进出三四次”。朱厚任解释：“进出监狱三四次，意味着他在狱中与外界之间反复撕扯了将近10年。这既展示毒品对人生的残酷消耗，也为那些仍在挣扎的人保留一丝‘还有希望’的温度。”

拍摄《脚》的过程一点都不容易。为了一场深夜在大排档外，吃融化冰淇淋的戏，剧组顶着高温反复拍到凌晨四五点；为了捕捉狭窄楼梯间的真实感，陈泂江背着朱厚任一步步爬上好几层楼，拍得大汗淋漓。

然而，在这部讨论挣扎、压抑与救赎的电影背后，片场却洋溢着温暖凝聚力。陈泂江回忆，他与片中饰演年轻跑者的一群演员，在拍完戏后一起挤地铁、在河畔打篮球，让他仿佛重温中学时代的青涩与纯粹。“他们会在车上向我请教人生、感情与如何面对压力。我突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演一部戏，更成为他们既像哥哥又像父亲的导师。”

陈泂江（左四）和饰演教练的Zaki Hussain（前排右一），与一班年轻演员戏里戏外打成一片。（嘉华院线提供）

有趣的巧合是，在电影拍摄与后制期间，剧组三位主创， 陈泂江 、 朱哲宇 和 Simon Boy ，居然在短短数月内，接连喜得贵子。在片场紧张拍摄之余，几个大男人最常聊的话题，竟是交流育儿经与睡眠不足的“甜蜜负担” 。

如果观众看完电影，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想要去买一双跑鞋开始跑步，或者对身边正处于困境中的人，多一分耐性与理解，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朱哲宇

朱厚任和朱哲宇父子希望这部电影，除了能吸引一般观众入场，主要还是鼓励更生人，也让他们身边的家人亲友，对前嗜毒者有更深刻的了解和包容。朱哲宇说：“如果观众看完电影，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想要去买一双跑鞋开始跑步，或者对身边正处于困境中的人，多一分耐性与理解，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脚踏实地》紧扣“人生就像一场长跑”的主题，带出更生人的挣扎与希望。（嘉华院线提供）

如电影打出的口号“人生就像一场长跑”，重点不在于你曾经摔得多惨、跑得多慢，而在于每一次跌倒后，是否依然愿意抬起双脚，调整呼吸，顺着其韵律节奏，稳稳地迈出下一步。三人希望《脚踏实地》在10月8日正式公映后，这部比较“慢炖”的本地电影，能够跑进大家心底里，留下鞋印和足迹。